福禄子 第2章 三皇子

灯会将近，靖国都城大街小巷都在谈论近日发生的一连串怪事。

先是魏丞相家有仆人染了怪病，经久治不好，死了，连着看病的大夫一起。接着是怪声，硕大的都城，宵禁后总有响声，古怪，像是什么女子在哭。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巡逻兵卫用刀背挥开人群，在他的身后有架四人抬的小轿子，样式朴素低调。彼时正是开摊的时辰，道路熙熙攘攘堵了一阵，看在开道巡逻的面子上，百姓们这才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小道。

轿子安安静静趟过小商小贩，有只小手试图搂开抖动的帘子，像是有风。帘下有双圆咕隆咚的眼睛，金灿灿，琥珀色的，正悄悄往外探去。

“殿下，”说是殿下，说话者的声音里透着点轻慢，掐着兰花指，将小殿下的不安分的手拦了回去，声线依然抬得高昂，令白闵想起飞进魏相院子偷食的鸟，“别着了风寒。”

老人强硬着将孩子请回，一张小氅，裹得更紧了些，白闵被包得吸不进气，仇视着瞪了半天，见大人无动于衷，不得不放弃了继续挣扎的心思。

就这样，孩子有些困了，靠在大人的怀里，下巴一点一点。

他的肤色雪白，五官出离得精致，不闹时像个从雪里蹦出来的娃娃。老人盯了半晌，又一次裹紧了这孩子，心里好生喜欢。

“殿下，殿下？”

颠簸了好一阵，可算到了。轿子在宫外停下，掐尖嗓音，也是昏昏沉沉的，孩子迷离地念着梦话，“嗯嗯啊啊”，好半天才睁开一线的眼来。

仆人絮絮叨叨地说话，什么小殿下千万记着别做这个，又说什么小殿下你呀千万别做那个。与他相握着的小殿下仍在神游，什么也没听进去，临分别了，他才扯了扯他粗糙的袖子，摩挲了一阵，低低地说跟着我，你受苦啦。

“老奴惶恐……”老宫人的眼圈红了一层，而孩子也没能依偎太久，接应的宫人来了，依依不舍间，那团小影子一步三回头，这才拖拖拉拉跟着远去了。

宫人来不及再接着说什么，连拖带拽的，被卫兵带走了。

“皇上，小魏皇后。”

不久，宫外传来禀报。

三殿下从丞相府里回来了。

“朕知道了，”最近都城闹鬼一事惹得白王心烦，想到不久后又要上朝就头疼，“快，让闵儿过来。”

白闵一进门就被送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火光温存，魏子禾卧在榻上，看着眼前这一幕父子深情，懒洋洋地翻了个身，直到白王匆匆落下一句一切交予你，她这才撑起身，与眼前的孩子对视。

“……来。”魏子禾说。

男孩听话地过去了，很快，他又落进了另一个怀抱，不比刚刚的厚实，新怀抱更轻盈，温凉，香气扑鼻。女人很快放开了他：“我忘性大……你多大了？”

男孩怯生生道：“过了初一就五岁了。”

“去了宫外一年，怎么把规矩都忘了，”魏子禾点了点下巴，“看到我，以后就得叫皇后娘娘，至于刚刚的，得叫父皇，明白吗？”

“……明白。”

“那去吧。”魏子禾卧了回去，摆摆手，像是不想多看他。

男孩本能地感觉到危险，求之不得，紧赶慢赶，赶快出去了，而魏子禾也与那孩子一起，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怎么能放松呢，魏子禾久睁着眼，心里喃喃。

她到底算是杀了那孩子母亲的。

“你得学着心狠。”

想到爹这句信誓旦旦的话，魏子禾就忍不住觉得好笑。五年前她与父亲提起胭脂蝶之死，魏相那时以为她是担忧后患，大笑着让她放心，白王宠着她爱着她，定然会让那没权没势的歌女死因清白，与她沾不得什么干系。

话虽如此，但这几年家里一直怪事连连，她爹竟比她还心有不安，连着请了许多日的道长，终于，他还是求着女儿，多向着皇帝吹风，让三皇子来府里做客几阵，镇镇邪。

后宫不得干政，魏子禾心知肚明，但那孩子诡谲的淡黄色眼珠总令她想起那一夜女人的死，也是求个心安，魏子禾终于还是选择了软磨硬泡，求着皇上赶快送白闵出宫。

白肃钦似乎与她的心思一样，倒也答应了，但从这事起他对着她稍稍疏远了些，直到她又诞下一名公主，皇上对她的态度才又与过去无异。

琬儿。

魏子禾心里默念着她那最小的孩子的名字，像是在祈愿。

白琬，她的孩子，五公主。

是了，白王在胭脂蝶以后又纳了几位美人进宫，虽然她早就生下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且她们的样貌抑或者背景通通都比不上她，但魏子禾还是有了几分危机与……难过。

年少时订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还在耳边，那时她信了，他或许也是。

想到这里，魏子禾提振了一下衣摆，自我宽慰，自己既然已是皇后，那么自然就应当大度些。

反正皇帝还是心向着她的。

有别于母后的得意，她那两个儿子此刻正在学海浮沉。二皇子白御池没温习功课，刚刚挨了夫子的批评，正垂头丧气，而大哥白伦则处境比他好得多，面对问询总是对答如流。

“三弟要回来了。”

好不容易熬过早课，白御池松快下来，白伦冷不丁一开口，白御池还在梦里，好半天才回应：“那异族出身的小弟？出宫一年了吧，怎么了？”

“没怎么，”白伦说着，语调平平，不过九岁的孩子，有时竟有些板正，近乎成人，“我的意思是，若是以后在学堂看见他，你记得不要欺负他。”

白御池比大哥白伦只小两岁，有时有点怕他。

他心虚反驳说只是看那些大臣孩子不顺眼，才没有欺负。

“我说的不是这个。”

白伦停下来，手里的书卷一卷，扬起来，白御池起初以为大哥是要打他，拔腿就要跑，不过最终白伦只是扶风过柳一般在白御池耳边扫了一下，二弟调皮，仪容仪表总是不怎么整齐，白伦理了理，淡声道：“过不了几年三弟就要出质南衡了。”

“干我什么事。”白御池满不在乎道。

干你什么事……

白伦有点无言以对——他那傻弟弟：“要不是他，过几年出质的就是你，还干你什么事。”

倒没那么夸张，不过白御池只是贪玩，没真蠢到家，还是很快懂了大哥的意思，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那异族女人……”

“我听那些宫人说，那异族女人不是难产死的，是在母后殿外跪死的，”白伦犹豫了会儿，“说到底，质子的人选板上钉钉应当就是他了，既然也待不久，跟他好好相处就是了，懂吗？”

“大哥，你真仁义，”白御池钦佩地说，“我保准不出意外。”

混世小魔王。

白伦笑了，轻声骂他，白御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兄弟二人互相闹了一阵，又齐齐安静下来。

“那……大哥你呢？”白御池担忧道，“以后你的子嗣……”

“我不会有这烦恼的，”白伦扬起下巴，语调凌厉得出奇，“不过是先皇为了抵御海患与北衡共同立下的旧誓罢了。”

“大哥好志气！”大哥的愿望是一统天下，白御池自然也不甘落后，他崇拜着举起小拳头，豪气冲天地说，“那我也要当将军，跟保川王叔一样的大，将，军！”

兄弟俩的笑声再次响彻在宫廷里，他们口中的三弟白闵则刚刚搬进了寝宫，侍奉的宫人也换了新。

白闵还惦记着照顾了他一整年的老宫人。一年对于任何孩子来说几乎算得上漫长，更何况是他那样年幼的孩子，自记事起，身边人总是来了又来，换了又换，难得安稳了却又被拆散了，孩子有些伤心难过。宫人来来往往，一个也不理他，他更难过了，胡乱地抹抹眼睛，爬到小床榻上，生了会儿闷气，又渐渐入梦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巴掌大的小院，他去抢老仆人的蒲扇，晚风吹拂，却是一个不留神，他摔倒在地，被拉起时眼泪汪汪，脸儿本来就白，于是灰头土脸起来更生明显。

男子汉大丈夫。

老仆人嘲笑了他一番，又掏出条绢儿来，悉心擦好：“小殿下，你要坚强些，再坚强些，别动不动寻死觅活的。你要知道啊，你已经算命好的咯……”

白闵被老仆人擦得睁不开眼，又痛又痒，稀里糊涂间，他醒了，有些发冷，被褥被他不知何时踢掉到了地上，周遭黝黑，夜深人静的，白闵孤零零地发了会儿呆，莫名有些生气，踩着被子下来，看见宫人兀自躲在角落，靠着炉子偷着打盹，更生气了，踹着光光的脚丫子把宫人踢醒了。

“我叫你睡，我叫你睡！”宫人连忙惊醒，迎着孩子用力的挥打又惊又吓，竟是哭了，而白闵打着打着也哭了，眼泪连续不断掉下来，上气不接下气——什么男子汉，什么大丈夫！他要娘亲，他要他的老仆人，“我要沐浴！我要更衣！谁让你们睡了！你们不许睡！你们不许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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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