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车走过起伏不平的冰碴地面,车身不停的震颤颠簸。灰色的天幕,白雪纷飞,雪花安静地扑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缓慢地扫开。四下没有山峦的轮廓,没有飞鸟的痕迹,放眼望去只有无边延展的雪原。常柏镇握着方向盘瞎走,漫无边际的雪原哪里有什么道路可言。漫长的路途里,连时间都变得迟钝,周遭的空旷层层包裹上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单,无声漫过周身。
一座模糊的孤楼影子浮现在眼前,随着行程继续,常柏镇把雪地车停在孤楼一旁,拉下手刹。
他推门走入楼内的接待室,前台空荡无人,台面蒙着一层薄灰,边角不知是什么污渍发黄招虫。头顶仅悬着一枚孤零零的灯泡,光线昏弱闪烁,勉强撕开浓稠的昏暗,灰尘在光束里飘忽不定。
短暂驻足后,他绕过前台,步入纵深狭窄的走廊。冷空气裹挟着说不清的酸味游荡在过道。一个醉汉踉跄着顺着墙壁挪来,脚步虚浮,擦过他身侧的瞬间,刺鼻的酒气混合着不知多少年没清洗的酸臭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连连作呕。常柏镇微微皱眉,压下心底的不适,快步走向内室。闯入视野的是简陋陈旧的医疗设备随意堆放在室内,地上散布着废弃纱布和一些不知名包装纸屑。形形色色的人挤在一起,或坐或躺。一眼望去,众人衣着杂乱无常,没有统一标识,无法分辨那些是救助站的工作人员。
“让一下让一下!”一个粗犷焦躁的声音从背后袭来,两个壮硕的男人抬着担架。常柏镇连忙侧身后退,看到担架上的伤员,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凌厉的向外突出,面色一片灰暗。让人无法判断年龄,甚至无法分辨男女。整个内室遍布着濒临耗尽的死气,消毒水味混杂着浓烈的酸腐味刺激人的鼻腔,常柏镇不由打了几个喷嚏。
“小伙子,你来干什么哒?”一股沙哑又带着方言的声音传来,常柏镇回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一个老太站在他面前,眼眉高挑,眼睛睁的很圆,面相凶狠。
“我……我没什么事。”常柏镇声音颤抖,他看出这个老太太不是工作人员,想赶紧敷衍过去。
“小伙子,穿得这么板正,是找人来哒?”老太语气平稳,音调很高。常柏镇反应过来,或许这个老太太比工作人员知道谢知卿的概率要大的多。
“阿姨,您认识谢知卿吗?”常柏镇点点头,试探着发问。老太太没有回答,自顾自说着不相干的话,什么天气不好,什么太上老君震怒,常柏镇大概猜到可能有关邪教,快步离开了。
走到内里,一名与他年岁相仿的男人端坐于此,二郎腿随意翘起,散漫的姿态里透着一股凌驾旁人的蛮横气场,在混乱的环境中格外扎眼。常柏镇走到他跟前,放低姿态,连语气都带上几分收敛的腼腆,“哥,抽根烟。”说罢拿起一根烟递了上去。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或许是看常柏镇穿戴整齐,干净利落,男人微扬下巴,神色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常柏镇立刻领会他的意思,将整包烟往前奉上。看到男人满意了,他才缓缓开口。
“哥,有没有个叫谢知卿的?”男人不急不躁的指了指房间的西北角。缓缓开口:“刚来的都在那了你去看看吧。”可惜并没有谢知卿的身影,常柏镇只好离开。
回到雪地车,在那份标注了南极洲已知救助站的纸质地图上划掉一个地点,再次驱车向下一个地点出发。
这个救助站就在岸边,按理来说谢知卿出现在这个救助站概率大一点,雪地车行驶在岸边,偏头一看就是茫茫大海,常柏镇看到冰冷的大海,思绪又回到那场九死一生的逃命……他没有忘记那一刻的手足无措,他总是想着要是再多找一找,转的远一点,转的多一点是不是就能找到她……或者说谢知卿当时已经晕厥,彻底沉入大海,他不敢再想下去。
到达导航指定地点后,他什么也没找到,这里全然是一片空地。常柏镇第一反应是导航出现错误,他又驱车在附近转了几圈,还是一无所获。他拿手机查这个救助站,发现这个救助站的信息少的可怜,这个救助站不属于任何部门,而且具体位置只写了一个沿海……常柏镇反应过来没有这个地方,于是没有驻留,朝着下一个地点前进。然而此时油量已经见底,好在不远处就有一个加油站。
“你是灾害部的?”加油站的人突然问到。常柏镇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问,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思虑过后应到“是。”听到肯定的答复,工作人员点点头,将油加满了。当常柏镇掏钱时却被工作人员制止了。“我们就是灾害部的,你出任务不用单独给钱了。”常柏镇十分惊喜,原来还有这样的服务,不过他已经离职,这样冒用身份属于诈骗了,他只能灰溜溜的驾车离开,但愿没什么事。
雪已经停了,外面十分寒冷,看看日子,极昼的时间快要过去了。到了极夜赶路会变得非常困难,常柏镇想起救助站的环境,担忧焦急的不行,谢知卿伤成那个样子真的能活下去吗?继续驱车向着下一个救助点走去。
这个救助站看起来稍微大一点,走进去看到接待室虽然不大,但打扫的还算干净,前台也有人。常柏镇打过招呼后,找到了前台指示的登记员。他身旁有不少登记簿,常柏镇燃起希望,放低姿态问道:“您好,能劳烦您找个人吗?”又是熟悉的被登记员细细打量了一番。“找人可以。这片区域的记录不归公开系统管,想要消息,不能白问。”常柏镇心往下一沉,却没有显露出来。他一早知道救助站那些人的秉性,向来都是见人下菜碟。“要多少?”
登记员报出一个数字,数额明显高出常理,摆明了借机敲诈。他露出鄙夷的目光,审视着常柏镇的反应,语气漫不经心:“钱到位,我帮你翻近期的登记名册。不然,就算有这个人,我也没空给你瞎忙活。”
常柏镇感到十分震惊,但又没有办法,只能掏钱。登记员拿到钱后,草草翻阅了几本档案,扔下一句“没有这个人,应该被转到别点了,你再去别处吧。”整个过程加起来没有五分钟。常柏镇反应过来这是被讹诈了,一瞬间想抄起瓷瓶砸过去。但深吸一口气,将这股火气压了下去,白白浪费了时间和金钱,好在这个救助站能提供一些食物和水,常柏镇短暂清洗过后,换了一身朴实的旧衣。
回到雪地车,救助站的环境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想,他不敢想本就体弱的谢知卿会在这种鬼地方遭到什么样非人的待遇。于是启动雪地车加快速度往下一个救助站走去。
南极会馆内,调查工作在隐秘中悄然推进。张治政在程幻汐的协助下,全力复盘事发当日整片海域及周边的气象、洋流完整数据,试图从自然环境参数中推演细节、捕捉蛛丝马迹。二人早已向上递交了事故核查申请,只是批复迟迟未落,一切调查只能暗中潜行。连日来,张治政埋首于密密麻麻的气象报表,对着当日的气压、气温、洋流参数反复演算、多角度复盘核对。枯燥繁复的计算一遍遍推翻重来,只为找到一丝被掩盖的破绽。
另一边的谭常筑,则独自扛下了上层的压力。官方接连下发海上续勘的调度通知,意图让科考队终止调查、回归常规工作。为拖住进度、拖延时间,谭常筑用尽办法周旋,甚至不惜揽下南极会馆总控台故障的黑锅,以设备瘫痪为由暂缓所有外勤任务。同时谭常筑查阅了当时游离任务准备时候的全部资料,每一个决策每一个部分都看了无数遍,他不通气象洋流推演,便避开短板,扎根原始资料深挖真相。翻遍任务筹备阶段的全部存档,逐行核对船体构造参数、设备校准记录,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查验无数遍。可纸面数据皆可人为篡改虚报,终究算不上铁证。
几番斟酌权衡后,谭常筑正式向搜救部申请调取爆炸残留的船体碎片,打算从实物痕迹中突破困局。并将这些碎片交给刘博言,早在事故复盘之初,他便察觉整场爆炸疑点重重,尤其是事发时突如其来的涡轮失控,是最直观的异常破绽。他即刻带队拆解检测涡轮控制组件,奈何残骸损毁过度、破损严重,所有关键痕迹皆被爆炸与海水冲刷殆尽,最终一无所获,调查再度陷入僵局。
几天后,总部调查爆炸案原因已经公开,总部表示是因为气压差导致短路。小队成员得知这个信息后提出质疑,张治政甚至要求上诉,他清楚的记得当时数据是由他把控,所有的数据变动都在正常范围。谭常筑拒绝了他的请求,因为上面的意思就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意外,不能影响太大,总部的意思就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从此以后,张治政对着存有的几个数据算了又算,查明了当时每一小时的气候变化,可这一些都没什么不对,矛盾只能聚焦在船体上了。
谭常筑在总控室熬了一整夜,逐份翻阅船体制造的全套文书。每当捕捉到一处疑点准备深挖,后续的资料无论保密卷宗或是公开存档,全都记述潦草,关键细节一笔带过,无从追溯。数日之后,他总算找出几处细微的参数误差,可偏差幅度微乎其微。就算强行将爆炸归咎于此,最终承担罪责的也只会是底层的技术人员,一众无名小卒,根本触不到幕后的核心,这样的结果毫无价值。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月,常柏镇的车轮碾过沿岸地带,几乎踏遍了近海所有边缘救助站。一路上屡遭讹诈,被层出不穷的虚假消息反复消耗。他渐渐近乎麻木地习惯了落空的骗局,却依旧不敢放过任何一丝传闻。哪怕听闻一条可能性微乎其微的线索,他也一定要前去核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句话横在常柏镇脑子里挥之不去,支撑他走过所有站点。
渐渐的他发现这样不是办法,要是把整个南极洲的站点全部找一遍显然不可能,且这段时间自己一切清洁生活都在救助站,条件一言难尽。加上长途在风雪中跋涉,黑发被风雪吹得有些毛躁,头顶生出几丝白发。面颊被寒风长时间吹的发红,皮肤粗糙了不少,长时间缺少睡眠让他眼底乌青,稍微照照镜子就能看到,昔日锋利的眼神已经钝化,整个人说不出的憔悴。因为干燥冷冻,手指有些开裂,手背有些蜕皮,摸上去就像六百目砂纸。
他渐渐发觉,随着面容一日日憔悴潦倒,救助站众人对待他的态度也悄然转变。起初尚有几分例行的关照,后来直接赶人。漠视、敷衍,世故圆滑在这些人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没有人再愿意多过问这个满身风尘、沉默寡言的流浪者。
常柏镇独自坐在雪地车的驾驶室,看着后视镜上的史迪奇,拿下来握在手上。或许是因为温度太低,亦或是长期暴露在外,后背部分出现一道浅浅的裂痕,思绪再次飘回第二次从南美回去那段时间。那一段时间谢知卿下班比较早,特别喜欢在宿舍拆这些小玩意,遇到特别喜欢的ip还会整盒端。床头、抽屉以及各种位置都布满了五颜六色的扭蛋壳,拆累了就放在一边,遇到重复就拿去送给几个年轻的同事。宿舍的橱柜里有几个她专门定做的亚克力架子,每一个小方格放一个小玩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擦拭灰尘。这些东西常柏镇从来不会乱动的,但架不住扭蛋壳日益增多。偶尔一次打开桌子上抽屉扑入视野的满满的扭蛋壳,塞的密密麻麻的,常柏镇会觉得有些生气,于是默默的找了一个纸箱把散落在全屋各地的扭蛋壳一并扔进去,塞到橱柜下面。
想到这里时,常柏镇微微一笑。但很快就被车外呼啸的寒风叫醒,彻骨的寒意穿透车身,一个沉重的疑问盘旋在心头:谢知卿生还的几率,究竟还有多少。他无法继续漫无目的地在站点周边徒劳搜寻。短暂思索过后,他调出沿海勘测站的分布坐标,驱车奔赴。寄希望于调取事发时段的洋流数据,推算出谢知卿最有可能漂流抵达的区域。可这么多勘测站,能否接待这个憔悴凌乱的流民是一说,时间过去这么久,有没有记录又是一说。一切只能赌一次运气。打定主意,他握紧方向盘,朝着最近的勘测站疾驰而去。
抵达第一处勘测站,常柏镇怀着忐忑的心走进去。这里的环境与简陋的救助站有着天壤之别,大厅开阔敞亮,光线澄澈。在这般明净规整的氛围反衬之下,风尘狼狈的他格外扎眼,一道道怪异的目光落在身上,让他如坐针毡。
“先生,您找谁?”前台工作人员率先发话,常柏镇骤然恍然,如今的他没有身份背书,也无任何人脉,此番前来本就唐突,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您是——常队?”旁边一位女士试探的问道。常柏镇心头一震,没料到此地竟有人认得自己。他抬眼望向对方,面容确有几分熟悉,稍加辨认,想起这是出任务前,自己手底下的一名技术人员。他微微点头,昔日威仪凛然的常队,此刻神态怯懦而拘谨。那个女士把他叫到一边简单问候之后,并没有为难,主动给他调查了当时洋流记录所在地。回头告诉常柏镇。
“那片海域并不归本站管辖,但我查到了对应海域负责的勘测站信息。”常柏镇得知后,微微点点头,正准备起身离开,却被那个同志叫住。
“常队,收拾一番再走吧。站内还有几套旧制服,后边不用了,若是不嫌弃,您带上。”踏上旅途这么久以来,常柏镇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他人的暖意。
可到达下一个勘测站怎么说又是问题,这一站碰到熟人,下一站呢。常柏镇坐在雪地车,思虑良久。既然直白请求不行,那就动用一些莫须有的身份动机吧,随即驱车直奔那片海域的勘测站。
沿途冰面覆着薄冰,格外湿滑。四下荒无人迹,只要放缓车速,不至于给别人带来困扰。雾霾几乎遮挡了他的全部视野,只盯着定位系统上的移动的圆圈。随着时间的推移,极昼的尾声将近。用不了多久,极夜便会笼罩这片雪原,到那时骤起的寒潮与暴风雪,随时可以夺走性命。又不由自主的想起谢知卿的处境,他没办法做出假设,最好的可能就是在救助站忍受最差的环境,她的身体到底能坚持多久,就算坚持下来又该留下多少不可逆转后遗症……汹涌的内疚与亏欠再次将他裹挟。自求学时代到并肩投身科研,一路走来,他亏欠了她实在太多。他就着冷水,啃下几口干硬的面包,稍稍加快了速度。风雪把天地晕染成一片混沌灰白。
偶然偏头,一头威德尔海豹安静蜷卧在浮冰之上。漫长孤寂的跋涉里,这是难得的生灵。他短暂出神,权当是荒原赠予的一隅慰藉,就当是在动物园看动物了,这一星半点暖意短暂冲淡了前路的荒芜。
无尽的黑夜将南极洲会馆笼罩起来。小队这边,张治政几乎把自己全部的精力全部投入到那次爆炸案的真相调查上,日常的行动轨迹简化成两点一线:会议室与食堂。他反复研读各个气象站传回的气压数据、洋流记录,一遍遍地推演、核算。有时谭常筑途经会议室,总会望见满地散落的演算草稿,堆叠如墙的档案文件夹,还有铺满桌面的U盘。他始终无法理解张治政这份近乎偏执的执着,轻步走入室内,视线落至一旁层层摞起的盒饭。
“几顿没吃饭了,好歹休息一下。”谭常筑的语气藏着几分担忧。可他心里清楚,张治政与常柏镇本就是同类人,一旦认定目标,旁人的劝阻多半徒劳无功。
“不饿。”张治政回答的很简短,嗓子因长时间劳累,可能连水都没顾得上喝,嗓音显得格外沙哑。指尖仍在键盘上飞速起落,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清脆的敲击声往复回荡。
“都是轮班制的,你熬这么多夜,不怕身体撑不住?”谭常筑继续劝道。话音落下,长廊的灯光次第熄灭,会馆之内,仅剩寥寥几名夜班人员还在值守。
“你不也是吗?”张治政一句反问,令谭常筑顿时语塞。何止是张治政,小队里的每个人,尚能坚持的咬牙坚守,濒临极限的仍在死撑。所有人倾尽心血,只为挖掘被掩埋的真相。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寂。
“你对常柏镇,就那么情深义重?”谭常筑再次发问。窗外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张治政微微抬头,短暂静默之后,沉声作答。
“是的,是患难至交。”寥寥几字,置地铿锵。
次日的小组组会,谭常筑表示上级的催促越来越频繁。“各种理由都找过,这次上级的语气更加严厉,恐怕无法再这样耗下去。”他皱起眉头,看着手中的官方文件,神色沉重。
“这事,不如就交给我,我有办法。”刘博言的声音忽然响起,让众人略感意外。自从常柏镇失踪,本就性格内向的他愈发沉默寡言,极少在会议中主动发言,霎时间,全队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他身上。
“我们可以提议船体自主准备,可以拖借此争取不少时间……当然一切责任我负责。”刘博言看着手里的文件,他还是一样,从不直视别人。
小队表决后通过了这个想法,刘博言接着说。“我们可以给这个新船起一个名字。”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谭常筑开口“我没意见,大家有没有好的想法?”
“极地荒芜,当是在黑暗里寻找曙光了,就叫逐光吧。”程幻汐提议,众人听后纷纷点头。
逐光号,危机四伏,破劫逐光。会议落幕之后,刘博言全身心投入逐光号的筹备建造之中,从零部件组装到船体搭建,每一处细节他都亲自把关,绝不允许半点疏漏。下属技术人员安装的构件但凡稍有瑕疵,他便悉数推翻,亲自动手重新调试、拼装。长久泡在建造车间里,好长一段时间后当他再次出现在成员视野中,身上已经沾满浓浓的机油味。
张治政有空时常常盯着窗外的极光发愣,常柏镇震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非常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他回想这无边无际的黑夜,常柏镇能找到栖身之地吗?这寒凉刺骨的温度,常柏镇会挨饿受冻吗?手机里与常柏镇的聊天对话框静静沉寂。他反复敲下长长的慰问信息,又一次次全部删除。他不敢发问,怕戳开旧事伤疤,让常柏镇难以释怀;更怕所有最坏的猜测,都是冰冷的事实。每一次心绪翻涌过后,他只能将所有情绪尽数压下,埋头扎进繁杂的数据与资料中,从那些微乎其微的误差里,竭力推敲出当时气象预报的错漏。
程幻汐总不由自主的把勘测站爆炸与这次爆炸联系在一起,在休息室里,她反复比对电脑中留存的勘测站爆炸前的原始数据,表面看似毫无异常,可结合船体爆炸时气象局记录的各项参数细细对照,两处灾难的波动轨迹,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相似。
“政哥,你这边有没有查出什么?”张治政撑着额头,指尖扒过厚厚一叠演算草稿,眉眼间裹挟着浓重的疲乏,缓缓摇头:“暂时没有实质性发现。倒是捕捉过几处数据异常……都太牵强了,大概率只是仪器误差导致的波动,算不上有效线索。”
程幻汐听罢点点头,无意间提出当年勘测站爆炸的事,张治政来了兴趣。“当年你那个勘测站爆炸,你还有资料参考吗?”程幻汐便把当时的数据都给了张治政,张治政看过后放在了手边,随口问道。
“当年爆炸那边给的是什么原因?”张治政语调沉稳,语气里透露着微微的疲惫。
“他给的原因是线路长期缺乏维护……总之就是短路,涉事人员已经处罚,后来就结案了。”程幻汐如实回答,闻言,张治政心头巨震。漾都会馆的那场火灾,那场船体爆炸,以及勘测站爆炸,官方定论竟出奇的一致,统统归咎于线路短路。“线路短路”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张治政叫住程幻汐。“你现在手头是什么工作?”
“把近期会馆包靠的海域洋流潮汐统计起来——”不等她说完,张治政打断道:“这些工作你不用管了,我稍后安排其他人接手。从现在开始,你专心帮我核对、推演当年的气压、气流与洋流所有相关数据。”自那天起,程幻汐的主要工作转变为协助张治政推演当时的气压气流以及洋流数据。二人并肩埋首处理海量数据,试图撕开层层伪装,窥见那三场事故背后被刻意隐瞒的真相。
常柏镇抵达下一个勘测站时,托出自己事先准备好的谎言,也许是勘测站的人见他穿着还算工整,整个人端正又精神便相信了,甚至有几个老气象员亲自帮他考究当时的洋流记录。
“当时洋流向着东南方向流去了。”那个老气象员对他总结到。
“后来呢,最终流向哪一带?”常柏镇听完两眼放光,脱口而出。可他这句话显然有些唐突,按理来说一般的勘察工作不会关乎到流向那一带。
老气象员有些迟疑,尴尬的笑笑。“这个……我们无从推断,事后船只靠岸的那片海域,并不在本站的管辖范围。”常柏镇听罢只好点头,表示感谢之后转身回到雪地车内。他开启空调试图取暖,可机器只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就停止了运转。他先是一惊,随即烦躁与怒火冲垮了身体,他挥起拳头狠狠砸向空调出风口。待心绪稍稍平复,他折返勘测站打听附近会馆的位置。得到的答案令他彻底心寒:距离此处尚有两小时的车程。
重回车厢,在不妨碍行动的限度内,常柏镇将随身所有衣物层层裹上身。围巾拆分,分别当作口罩与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臃肿,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前方,调整档位再次上路。起初还好,勉强可以挺的过去。
半小时过后,手套内的手指开始发冷,寒意顺着脚底缓缓向上蔓延。
一个小时后,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木僵,脚掌几乎失去知觉,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不停流淌的鼻涕浸湿了充当口罩的围巾,寒风掠过,面颊如同贴上一块寒冰,寒冷刺骨。
一个半小时,雪地车驶离海岸线,向着冰原内陆深入。雪花再度从天而降,能看见的范围只有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偌大的雪原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雪地车孤独前行。车轮碾过冰雪留下的辙痕,横穿整片雪地,像是划分混沌与现世唯一的界线。
临近两个小时,会馆的墙壁终于在视野里模糊浮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视线受阻,行动更受阻,都不知走了多少弯路。长久的严寒几乎将他推向失温的边缘,身体甚至停止颤抖,精神恍惚,每一处关节都传来阵阵钝痛。
推开车门的刹那,视线彻底模糊。靠着残存的求生本能,他踉跄向前,指尖勉强触碰到会馆冰凉的玻璃门,便重重栽倒在地。万幸,巡逻的工作人员及时发现了倒地的他。
巡逻人员将昏迷的常柏镇迅速送入医务室。医护人员先撤去他浸透寒气、结着薄冰的外层衣物。以温热的保温毯包裹全身,使用温热敷布敷于腋下、腹股沟等核心区域缓慢复温,同时静脉输注温热的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复温过后,常柏镇缓缓苏醒,看着眼前灰白的天幕,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他误以为他先前会馆的医务室,想开口唤谢知卿,言语却被浑身关节剧烈疼痛卡住。意识进一步恢复后,幻境才渐渐褪去。
喉咙传来一阵刺痒,常柏镇费力起身侧过头,几声剧烈的咳嗽之后,眼神渐渐聚焦,看到地上几点暗红的血痕,原本疲惫的神经又被恐惧笼罩。
方才的朦胧太过真切,让他几乎以为转头就能看到谢知卿在身旁安静的守候,可环顾四周,身旁只有几个医疗器械,耳边只有生命检测仪的声音。常柏镇禁闭双眼,脑海里尽是她的模样:读书时的认真翻阅书本,工作后医院官网里的贺岁视频,夜宵时候贪婪的撸串,再后来静静的卧床养病……又想到她或许正独自承受着比自己此刻更严重的苦难,方才的恐惧又被担忧内疚没过,这般的铺天盖地的思念与难过,让他胸口郁闷的像窒息一般的难受。
茫茫冰原,她到底何去何从,又生死未卜。
不知不觉间医生来到他身旁,对他说起治疗方案。“核心体温已经回升,没有出现组织坏死的重度冻伤……但身体的损耗很深。我建议你卧床静养满七十二小时。”常柏镇思量过后,微微点头。
“大夫,我那车……”常柏镇问道。“门口那辆雪地车是你的吧,已经去检修了。”身旁的护士说道,常柏镇这才放下心来,再次闭上眼,静静等待谢知卿在脑海中再次浮现。
三天过后,身体基本已经恢复,只是关节有时隐隐作痛,办理出院时,工作人员提醒他。“这边查到您曾在全球自然灾害部门任职,治疗费用予以全免,您可以直接离开了。”常柏镇闻言一怔,这时方才知晓,这座会馆隶属于南极洲会馆的分支站点。意外的优待,让他心底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
他前往维修部取回雪地车,车辆的维修开销同样被免去。修车工还顺势为雪地车完成了部分性能升级,重新处理过的漆面褪去了一路奔波裹挟的破败,焕然一新。
先前勘测站给的制服已经无法满足一路奔波的保暖需求,他去后勤部多拿了几身冲锋外套和几套极地防寒服,一切准备妥当后,再次启程。上车发现那个史迪奇挂件消失,低头寻找后在副驾地面发现。常柏镇再次把那个小巧的史迪奇握在手里,这次他没有再挂在后视镜上,而是塞进口袋选择贴身保管。
经过修整的雪地车驾驶体验改善许多,加之供暖系统已经修好,开车可算不那么疲惫了。没过多久,他便抵达了先前气象员提及的勘测站。极夜将世界沉入漫无边际的黑暗,推开车门,抬眼便望见数道墨绿的极光横贯穹顶。不知是不是上天的预告,天空极光复杂变幻,现实诡变多端。他缓步走到勘测站里,再次拿出先前斟酌妥当的那套说辞,不出所料,又应付了过去。
几个气象员把他带到控制室里,查阅起那天的洋流数据。“洋流的记录很快呈现在眼前,当时的洋流持续朝东南涌动,流向东南方向的无人冰域。那片区域荒寂空旷,没有勘测站点覆盖,几乎无人踏足。”起初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还在想怎么才能去到这个地方,等到他反应过来“无人踏足”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将他先前对谢知卿小概率生还的念想击得粉碎。气象员后续的话语还在继续,他却再也听不进一句。所有的感官都被强劲的耳鸣笼罩,昔日那些微弱的念想和坚定的意志,现在看来显得那么蠢,那么没用。异物在胸腔凝结并翻涌向上,喉咙再次传来剧烈的刺痒,一口血痰猛得喷涌而出,巨大的伤痛席卷全身,心口传来猛烈的痛,他几乎完全失去意识。
“常先生!您没事吧!”气象员急切的关怀试图把他拉回现实,可常柏镇大脑宕机,体力全部透支,双腿发软,整个人颓然瘫软在总控台前。他本能的想去擦拭嘴边的血,可手臂更是虚软无力,哪里能轻易抬起来。他试图再看向总控台屏幕,可整个头部格外沉重,朦胧间他听到几声“叫医生!叫医生!”
医生二字如雷贯耳,他猛的抬头想去找谢知卿的身影,可正是因为这次抬头彻底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身体彻底下沉,直直栽倒在地。
耳畔纷杂的交谈声渐渐清晰,涣散的知觉缓缓回笼,直到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白大褂。常柏镇眯起双眼,极力辨认众人的面容,意识彻底清醒后,方才的一幕幕才涌入脑海。
面对他的突然晕厥,医务室的人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问他要不要再休息一下,常柏镇摇摇头,断然拒绝。
贴着勘测站的墙壁踉踉跄跄的向外走,一路上跌跌撞撞,不知磕碰了多少次才回到雪地车上,厚重的车门狠狠闭合,边缘猛的磕在他的左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不知是什么东西这样扎人,硌着他大腿的皮肉生疼。他起初只以为是口袋里的碎石,皱眉伸手摸索,摊开手掌,是那个缺了一角的史迪奇。
他再也绷不住,寻妻一路的委屈难受连同信念崩塌巨大的哀恸倾泻。常柏镇猛的埋首,而后仰头,胸腔里闷压的情绪瞬间炸开,一声绝望的嘶吼破膛而出。吼声震得五脏六腑发颤,脖颈青筋暴起,眼泪汹涌落下,身体剧烈抖动,甚至来不及喘息。
窗外飞雪无声漫过雪原,越是沉寂,越显得他的撕心裂肺微不足道。无边无垠的极夜,将他翻涌的悲恸全部吞噬。碎雪自漆黑的天幕缓缓坠落,恶劣的气候步步收紧,个人的爱恨情仇在这横尸遍野的南极洲显得那么渺小。如果可以,常柏镇何尝不愿和谢知卿走在一起。
距离那场船体爆炸,一晃已是两年。小队追查真相的工作几乎陷入停滞,毫无进展。就在这一日,常柏镇心底终于敲定了那个残酷的答案——谢知卿,葬身大海。谢知卿临终之前承受了怎样刺骨的寒冷,他无从得知,也不敢深究。车窗外零碎的雪花反复碾压他的执念,念想开始不断自我攻击,谢知卿跟他在一起后受了那么多委屈,还没来得及补偿就再也没机会。这一刻先前对谢知卿的承诺尽数化作苍白的泡影,不堪一击。整个世界的气候崩坏愈演愈烈,海岸线还在不断被吞没,不断后撤。
末世当头,多少人求生无望,多少人尸骨无存……当全世界坠入厚重的阴霾,没有人坐享渔翁之利;人类如同砧板之上待宰的羔羊,只能被动伫立,静待自然的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