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阴暗不已,门窗紧闭,只有缝隙里渗出的几道光,斜打在床柱上。那床榻之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人。
周止旋起初吓了一跳,定睛细看,才意识到她看见的不是人,而是一件衣服的轮廓。
金色羽衣的黑暗中依旧耀眼,浅浅的流萤暗暗闪动,似盈盈波光中流淌。
池霄的身影则是灰暗的,像一张薄薄的纸,贴在那件衣裳的周围,仿佛已经被吸干了魂灵。
周止旋低声唤:“池霄姐姐。”
那张灰暗的人脸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眼白泛青,瞪得很大,带着一点迟疑:“周妹妹?”
在床前的几道光间浮动的尘埃陡然静止了。池霄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瞪眼的姿势,仿佛也没有了呼吸。
此时王芝察觉到周围的空气好像也不再流动了,她试着挪动手脚,发现空气好像变成了某种胶质,阻碍着她的移动,将她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周止旋往前走了两步,直视着池霄的眼:“回来吧,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把这衣裳脱了。”
池霄的眼神愣愣地,重复着她的后半句话,抬手解开领子处的一枚扣子。与此同时,银丝如同缠蛇一般细密地缠绕住了那件逐渐剥落羽衣,将它的光芒封在其中。
池霄的眼神逐渐失焦,茫然地站立在那儿,脱下羽衣的瞬间,她便如同失去力量的木偶一般跌回床上。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尘埃中光影间跳跃浮沉。
周止旋操纵着识魂线,却忽然“嘶”了一声。
王芝原本在旁边乖巧地看着她行事,听见她这一生嘶,破妄瞬时出鞘,做戒备状。周止旋紧接着“呀”了一声,带着一种惊奇。
就在破妄出鞘的同一时间,她手中的识魂线失去控制,竟然齐齐地断裂开来。里面的羽衣破茧而出,朝着王芝飞去。
周止旋被一股力道震得退开两步,撞在了床柱上。池霄也恰在这时苏醒,惊叫了一嗓。
候在外面的唐禄艾听见动静,夺门而入,看见室内的天光明亮,一阵风破窗而来,将窗帘吹得肆意飞扬,天光也迷人眼,刹那间什么都看不清。一室之内,四个人各自站在一角,茫茫然地对视着,都还在反应刚才发生了什么。
半晌,王芝忽然弯下腰去,握紧了胸口。
*
周止旋确认池霄已无大碍后,匆忙带着王芝回到了县衙。她绕开了前院的书吏,把她拽回房里。
王芝挨过了那一阵心悸,显得并无大碍,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见到周止旋一脸焦灼地把她推进椅子里按住,想起身来证明自己无恙。
周止旋一手将她推了回去,拨开青色的官服外袍,露出泛着金边的羽衣一角。
王芝轻描淡写道:“没事。至少池霄这下无碍了。裴大人要我设法拿到羽衣,这不是也拿到了吗......唔,你干什么!”
周止旋板着脸,怒气冲冲地试图剥掉她的衣服,外层的官袍壳子顷刻丢了。王芝顿时变了脸色,有几分惊慌地阻拦周止旋的手。“光天化日的你做什么!”
周止旋没理会她,见用手拨不管用,几十根识魂线同时冒了出来,嗖嗖地朝王芝扑了过去,伸进上下袖管和领口。王芝挣扎不止,恍然觉得自己对面的人是蜘蛛精。
“你干什么......痒死了,快撤出去。”
这是王芝第一次碰触识魂线,觉得那物冰凉滑腻、游走如蛇,触感十分奇怪。
周止旋的脸色更加惨淡,眉头一拧。“你什么有什么东西,这衣裳这么喜欢你?脱都脱不下来。”
王芝半含嗔怒之意地涨了脸色,斥道:“我哪里知道!”
周止旋愤怒地背过身去,撤回了识魂线,似在平复情绪。王芝稍稍坐直了些,捡起落到脚边的外袍重新披上。
她回想起刚才所见的周止旋的异能,和制置司记录的一样,那些资料她在京城就看过无数遍,可还是第一次见她施展出来。
“你......定住了时间,与池霄的魂魄对话,并且控制了她?”
周止旋语气还很冷硬,但也配合着解释道:“我一般管这个叫催眠,劝好人行好事,攒功德的。”
王芝道:“你就是控制了她,当时池霄看上去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只是在照你说的做。”
周止旋语调上扬:“王大人也想试试吗?”
王芝顿时哽住,半晌,有些磕绊地道:“对我应该不、不管用吧。”
周止旋转过身,眯起眼睛道:“不试试谁知道呢。”
王芝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一道白光从她的余光里一闪。周止旋甩出一根识魂线,勾出了后腰银带上别着的破妄剑,唰地拔开一看。
她全程都只用识魂线做这些事,并没有亲自去碰王芝和那把剑。半晌,周止旋蓦然将破妄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周止旋道:“破妄和羽衣是一种东西,都是死物,但却有灵。”
王芝道:“如何说?”
周止旋道:“生者之魂,死者化鬼,哪怕三魂七魄颠倒过来,于我也不算什么大事。可这两样东西,有灵而无魂,并非生魂所化,或者说,它们并不是由哪一种具体的魂力而生,而是由无数意念结合而成。凡人生来**凡胎,恩怨有因,七情六欲,皆有始终。但这两样东西,无因无果无始无终,我没办法度化,更没办法操控。”
她忽然间红了眼,紧紧盯着王芝:“意思就是说,倘若这东西要你的命,我也束手无策。”
王芝轻轻地道,有些无力:“没事。”
周止旋问:“破妄是人欲念所化,羽衣是何物所化?”
王芝不假思索。“恐惧。在我穿上这件羽衣的时候,便感觉到了铺天盖地、压得人不能动弹的惧意,或者悲伤,或者是......”她忽然顿了顿,疑惑而严肃地道,“我竟有几分难以形容,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周止旋道:“你再想想。语言和命名,是带有极大力量的一件事。”
王芝抬手抚摸胸口的那块布料,她在极痛时抓得褶皱尚未散去。“我当时觉得这里很疼,又觉得自己好像变得很小很小。”
周止旋打量着她,觉得“恐惧”显然不符合这样的描述。王芝也觉出不妥,盯着某处,好像陷入了沉思。
周止旋又拿起破妄,用识魂线敲了敲健身,一道白光闪过,一位蒙着脸的白衣武士出现,腰间挂着周止旋上次随手赠的香囊。
王芝疲惫地抬眼,想对周止旋这幅不分你我的态度表达不满。“你干什......”
周止旋看见白衣武士,还配着自己的香囊,心情大好:“我就知道是你!”还用识魂线拍了一下白衣武士的屁股。
王芝:“......”
周止旋转头对王芝道:“羽衣穿在你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犯病,我带着小白,她与你有感应,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也好及时察觉。”
她心知肚明,王芝身兼两职日理万机,就算身上有危险,她也不可能放在眼皮底下看着。
王芝道:“那你也给我留一个可供联络之物。”
周止旋觉得有道理,用春秋笔随手甩出几个墨点。那几个墨点落在地上又弹起来,变成一个个边缘毛茸茸的黑色小圆球,一跳一跳着攀上王芝的膝头。
王芝低头,与它们大眼瞪小眼。
周止旋:“行了吧。”
她需回家一趟,从二哥手里把功德砚要回来带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周念生痛失Kindle,不过还是一份配合,临走叮嘱她注意安全。周止旋捧着功德砚细细一看,用指腹摩挲着一角的断裂处。
那时三个月前摔裂的,此刻上面覆着一层几不可见的薄膜,正是她们冒险从将军庙取回来的,某一位前辈留下的伴生法器。她和王芝目前对它的开发十分有限,只能当作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功德砚上,堵住裂痕造成的破坏。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功德值:27356
这时,她瞥见首页上闪动着不寻常的几个字。
周念生平时看的多半都是诗文集,要么就是现代长篇小说,可是她居然在首页上看见了一本《亲密关系》。
周止旋十分八卦地笑了一下,好像发现了二哥的什么秘密。
五日后,白文珠自建水府赶来。
与她一同回来的还有任天和与小鬼头,制置司如约给她们二人重塑了躯壳。周止旋这下也算多了两个帮手。
谁料,白文珠见到王芝的时候,面色陡然一沉。
白文珠不像她那位严厉又高调的孪生姐妹,一袭白衣闲走于市,颇有一副快意恩仇风流潇洒的姿态。
可她盯着王芝,眼神出其的严肃。
“上次相见,破妄分出了两个影身,我便已经警告过你。现在你的情况不但没好转,还被这件羽衣上身。王县令,若再这样下去,哪怕为了你的安危,只怕我必须收回破妄,押送你回京了。”
周止旋最听不得“押送回京”四个字,挡在白文珠身前:“你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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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