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江晓澜留王芝在家中吃饭,半句没提她们二人半夜归家的事。倒是周启征,低声念叨着昨晚有猫在屋顶上一直走。周止旋听了差点被鱼刺卡住。
用过饭后,二人启程将回县衙。宅门外的山路上,远远地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歌声。
“谁家这么热闹?”
“池青的表妹池霄要嫁人了,你还记得她吗?”
周止旋点头:“记得,比我大两岁,小时候经常一起玩来着。她这么快就要......新郎是什么人啊?”
“那就不认得了,听说好像是个富家公子吧,老爷子在县城里开了一家酒楼。”
“哪一个,唐家酒楼还是玉尊楼啊?”
“好像是姓唐。”
周止旋抿了一下嘴,感叹这世界可真小。
王芝侧目:“你认识?”
“唐家酒楼的那位小唐公子,不是说今年要成亲了嘛......啊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周止旋忽然意识到自己带薪摸鱼不可太过放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王芝却没说什么,只是浅浅一笑,与江晓澜辞别,携周止旋一同离开。
二人没走多久远,前面出现了那接亲队伍的尾巴。满地飘落的红纸屑堆满了山路,刚刚放过鞭炮的路上还飘着一层白烟。
鞭炮声歇了,前方的花轿里却传来一阵隐隐的哭声。
周止旋听见那阵哭声,立刻浑身一僵,脑内脑补了一桩苦情大戏,这便要上前拦轿、问个清楚。
跟在花轿旁边的一个侍女掀开帘子的一角,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好像是要劝新娘别哭、不吉利什么的。不久,花轿里的哭声止住了,过了几秒,传出一阵清脆如铃的笑声。
那笑声很有穿透力,瞬间响彻了山林。
王芝的脚步声突然顿住。周止旋也跟着停下来,感觉头皮发麻。
那是人发出的笑声?那一点也不像记忆里池霄的声音?
周止旋当机立断,放出两截识魂线,如利刃穿空,嗖地一声,一根撞开车帘,一根去掀红盖头。
众人眼里直看到一阵猛烈的妖风,吹掉了新娘的红盖头。
侍女大叫一声:“小姐,你快把盖头戴上,别让人看到了,不吉利!”
周止旋看清了,花轿中的人正是池霄,面容显得有几分冷淡克制,但并无异常,也没有被脏东西附身的迹象。唯一有几分古怪的,便是她的那身衣裳。
侍女也皱了眉:“小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怎么又把这件衣裳穿上了呀?”
池霄淡淡地问:“好看么?”
“小姐自然是好看的,但是这衣裳的颜色不太吉利,哪有人穿黄色结婚呢。”
周止旋心想,这衣裳是不太适合结婚,更适合登基。
池霄没有理会侍女的话,没有要换的意思,依旧淡淡道:“好看便可。”
接亲队伍继续往前走,敲锣打鼓地走了下山的大道,与她们叉开了。
周止旋侧目看了一眼王芝,没由来地想,她好像从来没见过王芝穿女装。倒也不是说王芝喜欢穿男装,而是她平时只穿两种:一是官袍,二是夜行衣。这两样很难说是男装,更应该说是职业装。
王芝从不喜欢打扮,随手一扎头发、穿上宽大的袍服都显得很美,再一打扮,绝对貌似天人。
她是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王大人,你要是稍微打扮一番,肯定是个美人。”
王芝似乎被她吓了一笑,愣愣地转过头来看她。
周止旋恨不得把嘴缝上,为什么一句夸赞的话,她说出来却这么别扭呢?
她很快就意识到,以前夸姐妹好看,一般都是师出有名,比如买了新衣服、化了妆的时候顺嘴夸一句,不显突兀。
此刻王芝连着两天在外奔波,穿着一身朴素的夜行衣,素面朝天步履铿锵......她是怎么想到突然夸一句“你真好看”的?不是明摆着告诉王芝她刚才在胡思乱想以貌取人吗?
周止旋立刻反思,她不该以貌取人,不该规训女子服美役。
她想开口辩解,没想到越描越黑:“其实你不打扮也很美,啊不是,我不是故意夸你漂亮,那有什么好夸的,哈哈。”
救命,怎么从肤浅的夸赞变成了挑衅。
王芝轻轻一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意味。“周娘子觉得我美吗?”
“额,那那要看你如何定义‘美’......”
王芝没理会她的脑内风暴,突然快步往前走,一阵轻风将几句轻快的话带回来,是这样道:“旁人畏我敬我,皆不因这张皮囊。但这皮囊毕竟长在我的脸上,周娘子觉得好看,便还有一二用处。”
“啊啊是吗。”周止旋胡言乱语起来,“没白长。”
王芝似是忍俊不禁,抬袖遮掩了下半张脸。“嗯,没白长。”
回到县衙,王芝便去忙公务了。周止旋决定去唐家酒楼围观,迎亲的队伍比她先到一步,周围吵嚷热闹,喜气洋洋。
酒楼的伙计打都认识她。“周姑娘来啦,可有请帖?”
“没有。”周止旋小声道,“我是新娘的朋友。”
大家都是熟人,很快就放他进去了。周止旋有不请自来的自觉,没有跑去吃席,而是循着池霄的行迹,想在完婚之前打个照面,看看她如今过得怎样了。
唐家酒楼前院与后院相连,制式相同,后院是唐家人居住的地方,二层连廊,层叠交回,她第一次进来,绕着绕着迷了路。前面有一座很小的莲池,里面的水满得快要溢出来,飘着些许铺面,呈现出青碧色。莲池后面有一座小亭,亭后竹木掩映着一间小屋,里面传来几点光亮和人声。
“小姐,我不敢下手了,你自己来吧。”
“真是墨迹,给我!”
周止旋循声而去,望见三人在铜镜里的影子,其中一人正是池霄,左右围着她的应是两个婢女,其中一个手拿金簪,正在对着池霄的发髻比划。池霄正往脸上涂抹胭脂,眼神忽得飘向铜镜的右上角,仿佛看见了什么。周止旋连忙蹲下躲起来。
“小姐,好冷。”
“嗯。”池霄低应了一声,被两个侍女搀扶着站了起来,小步朝外走去。
周止旋正屏息看着,突然身后传来一根树枝断裂的声音,她一回头,撞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像座山一样挡在身后。她当即起了一身冷汗,抬脚便要踢人。那男子忽然出声,压着嗓子小声道:“嘘,是我。”
“唐禄艾?”
唐禄艾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但他不在外面迎宾客,反而鬼鬼祟祟地到这里偷看新娘。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睛还追着池霄的背影,魂不守舍地对周止旋道:“周姑娘,都是你是十里八乡的活菩萨,还是霄霄的发小,我......”
他忽然眼眶通红,哭丧着脸:“求你救救她吧,这事太古怪了,我不敢让爹娘知道。”
周止旋:“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了?”
“是、是一件衣裳。”
唐禄艾道,“两个月前,我为婚礼定制了喜服,但是店家拖延工期,一直没把新娘的衣裳做好,眼看着婚期将近,他们说店里有成衣,不如挑选一件喜欢的,便宜卖给我们。”
周止旋:“是不是一件金色的华美长袍?”
“对。是金色的,那衣裳做工不凡,布料摸着我都没见过,华美繁复,一看就不像老百姓穿的。我说这可不行,太僭越了,就没要。”
“谁知道我回家以后,这件衣服也跟着我回来了。那天晚上,我打开衣柜,就看见这件衣服直挺挺地站在衣柜里!就是站着的,好像里面有个人似的!我当场就被吓懵了。”
“我父母是做生意的,有点迷信鬼神之说,我怕他们知道了,会反对我和霄霄的婚事,所以没敢告诉他们。我就半夜一个人骑着马,把衣服锁在箱子里,扔到了荒郊野岭上。第二天我就搬去了堂哥家里,没想到......那件衣服出现在了堂哥家。”
“堂哥有一儿一女,都不满十岁,儿子年纪更小些,受母亲和姐姐的影响,喜欢偷偷穿上女子的漂亮衣服,假装自己是宫里的娘娘。那一天,他穿上了那件怪衣裳......那衣裳像是活的一样,竟然缩小了,变成了小孩的尺码。”
“我不敢再住在堂哥家了,怕连累他们一家人。我投靠到一个朋友家,对外说是帮他们打点生意。那件衣裳没再出现,我以后我就此摆脱了它,甚至觉得没出现过一件古怪的衣裳,都是我那段时间睡不好、自己瞎想出来的。婚期将至的时候,我去另一家铺子定做了喜服,要给霄霄送过去的时候,她很惊讶,问我:喜服不是早就有了吗?”
“她给我看了喜服,正是那一件古怪的金色华衣。”
唐禄艾讲到这里,似乎有点崩溃了。“不管我怎么说,她一定要穿着那件衣裳出嫁,谁劝都没有用!我偷偷请了大师来做法,也没有反应......难不成真是我魔怔了,那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那如何能凭空站在我的衣柜里?如何能变小穿在我侄子的身上?”
“我、你也觉得我疯了,是不是?”
周止旋沉默了一阵,这才开口:“你没疯,唐公子。池霄最近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比如失魂落魄、言语惊人、白日梦游之类的?”
唐禄艾摇头。“我和她平时不常见面,她娘家那边觉得婚前见我不吉利,所以我、我也不知道。”
正在此时,前院传来一声尖叫,宾客骚动起来。唐禄艾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周止旋:“快去看看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