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诛仙录》上说,这世上有神鬼灵怪。灵怪可以用墨点探测,但是没有痕迹。陈南浦能看见鬼,这屋子的人没有鬼。
倘若这三类都排除了,就只有神。
周止旋觉得《诛仙录》的分类太草率,又很多灰色地带,制置司应该是个新成立的部门,掌握的都是二手资料,实战经验有限,她不能被这群人的分类框住了头脑。
也许刚才陈南浦真的看见了什么?
春秋笔的特性是连接生魂,“鬼”这一类别,她没什么经验。
周止旋注视着程不尘的眼睛:“你刚才去哪了?”
话音脱口的瞬间,周围安静下来,空气仿佛不再流动。程不尘那双平静的眼眸变得更加清澈。
程不尘道:“去看老二,她很不喜欢我见其她学生。”
“你怎么连续五天没去书院?”
“偶感风寒,已近痊愈了,明日便可赴书院。”
周止旋一连逼问了几个问题,程不尘的回答不咸不淡,都很正常。她眼神松懈下来,窗外的枯枝上猛地惊飞了一只鸟。
她有点抱歉地道:“打扰了。”
明明是提着蔬果来访问,结果变成了侦探审问人家。
周止旋拉着陈南浦走了出来,程不尘并未留客,寒暄两句后,毫无犹豫地关上了门,砰地带起一阵风。
陈南浦心有余悸的盯着那扇门。“程老师......怎么了吗?”
周止旋:“她没问题。你刚才说在屋外看到了鬼影,是在那个位置?”
“在那...那边。”
陈南浦带着她绕到了侧面,院子里种了许多菜,爬藤的木架搭得很高,洒下遍地绿荫,一派生机盎然,再往前走,是后院的水井,周围有一圈沙土地,上面放着木马一类的小孩玩具,都已经十分陈旧。
陈南浦指着窗前的一棵枯树:“就是在这里!”
周止旋在周围踱了一圈,来到那棵枯树前,问陈南浦:“这是什么树?”
陈南浦:“杏树吧。”
周止旋指着不远处另一个枯树:“那这一棵呢?”
“松树。”
“这一棵呢?”
“......”陈南浦的脸色一白,“白蜡树。”
周止旋道:“后院里植被茂盛,为什么只有这几棵树死了?如果是某个树种难以养活,为什么院东边的白蜡树就长得很好?这一待山间遍生松柏,绝不是气候问题。应该是这一块地方的土壤问题,或者某种磁场干扰,导致这一片树都枯死了。”
陈南浦:“闹鬼也算吗?我刚才见到了那个影子,其实和平时撞见的鬼很不一样,我之前撞的鬼都是白色的,刚才看到的一道黑影!”
“谁说我是鬼?”
一个穿着黑色单衣、脸色苍白的小女孩从程宅后门走了出来,踏着莎莎的土地,朝这边走。她的脚步声很响,脚底也有影子。
“刚才是我在窗外偷听,母亲看见我,就去追了。”
陈南浦猛吸一口气:“如掣,刚才是你?”
程如掣认真点头:“是我。”
周止旋看她穿得一身黑衣,瞳仁也是漆黑,整个人透出一种认真的固执,并不似传闻中那般顽劣。
下一秒,程如掣突然沉下双膝,好像要来一个夸张的下跪动作。周止旋下意识把人一抬,隔空用识魂线拖住了女孩。
周围安静下来,风停在树梢,太阳照得很亮。
程如掣发现自己的双腿不能动弹,抬头看着她,眼泪突然决堤般地流淌下来:“姐姐,你救救我妈妈吧。她好像被鬼上身了。”
“她像是变了一个人,隔几天就性情大变,不记得前天我才说过的话,她是我母亲,又不是我的母亲。我快要不认识她了。”
周止旋安静地听完。“鬼上身”这样的民间说法,是很不准确的。一个躯壳对应一个魂体,是人类的正常状态。但天地万物,不拘一形。
“如果我说,这个世界上其实没有鬼,只有生魂与死魂,如果我说万物皆有灵,死魂亦是一种常见的存在,和志怪故事里的鬼并不是同一类,那些反而是作恶害人的低等灵怪,你能听懂吗?”
程如掣的眼泪退回大半,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周止旋问:“你为什么觉得母亲被鬼上身了,有没有什么具体例子?”
程如掣顿了顿,撩起了衣袖的一角,露出手臂上深浅交错的疤痕。周止旋的瞳孔猛地一缩,震惊道:“你妈打你?”
“从前不打的。”程如掣委屈道,“自从妹妹来了,事情就变了。姐姐说我该懂事了,我也想乖一点,但是妈妈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哄我睡觉了。她还想把我和姐姐放到书院寄宿,我死活不答应,就挨了第一顿打,后来便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五天前,妈妈突然变了。她发现我有一件染了血的白色里衣,红着眼眶问我,是不是在书院有人欺负我了?”
“我告诉她,那都是你打的呀,妈妈你忘记了吗。”
程如掣用一种天真的、充满感情的声调,令人毛骨悚然。周止旋不怕神鬼,不畏灵怪,但对人间的苦乐没有多少抵抗力。程如掣刚讲了几句,她就忍不住共情了。
“妈妈很难过地哭了,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她竟然完全不记得打过我。她说,妈妈一定是被鬼上身的,不过别担心,妈妈会战胜鬼怪、妈妈一定会保护你的。”
“她说的是真的。第二天早上,那个疼我爱我的妈妈又回来了。她给我做了早餐,一上午都在陪我读故事书,还找出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木马!虽然我已经长大了,骑不了小马......”
程如掣脸上笑容一紧,露出畏惧。“可是今天她又不见了,鬼来报复她了,它又把我的妈妈夺走了!”
周止旋强行镇定下来,试图分析着:“你说你妈妈恢复‘正常’是在五天以前,那之后她就没去过书院了,是不是?”
程如掣点头。
今日程不尘再度转性,告诉她们明日就回书院。看上去,程不尘两种人格的转换、与她是否会前往书院教学,有着紧密的关联。
“这几日你们没上学吗?”
“没有。”
“你和小妹妹的关系怎么样”
提起那个程不尘捡回来的孩子,程如掣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嫌恶地道:“那就是个傻子。不会讲话,也听不懂人话,吃饭时把饭粒扔得满地都是,我和姐姐都受不了她。妈妈竟然还想为了照顾她,把我和姐姐送走......但那个小孩根本没救,不会讲话也不能认字,妈妈是不会喜欢一个不认字的小孩的。上个月,妈妈把妹妹关进了储藏间。”
周止旋第二次瞪大了眼睛。
“储物间的门总是锁着的,只有妈妈有钥匙。五天以前,妈妈终于把她放出来了。但是妹妹躲着妈妈,妈妈没办法,就派姐姐去喂她吃饭。姐姐一直说,都怪那个小孩,妈妈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周止旋越听越皱紧眉头。
她不该骗听这个九岁孩子的一面之词,程如掣言语间对妹妹的鄙视、对除了她本人外所有人的推脱指责,都说明了她的心智尚不成熟,都很多事情的认知以偏概全、以自己为中心。
从她刚才与程不尘的一番交涉来看,程不尘是有理智的,应该没被人控制,也没有被附身。
但是程如掣手臂上的伤痕不假。那个小孩如果被关进了储藏间,也必须要处理。程不尘素来尽责,连续五日不到书院,家里还透着一股死气,此事必然有蹊跷。
一阵清风吹过,陈南浦打了个激灵,猛然醒了。周止旋对她道:“你带着程如掣先回书院,去找池青,不该说的不要多说。”
“那你呢?”
周止旋:“去找个人。”
待陈南浦带着程如掣离开后,周止旋看不见她们的背影,放从背囊里取出了王芝送给她的画像。
自从她收到这幅画,还从来没打开过。一来她们有知音盒子,周止旋喜欢打字交流不喜欢打视频;二来她们其实没有那么熟。不过,考虑到这幅画像上附着了王芝的息影,被不知情的人拿去动手动脚,总归不好,所以她不论到哪里都会带上画轴。
周止旋打开花粥,看着画中青衫玉面之人,用识魂线搓了一个线头,蹴地一下点燃。识魂线在火焰下瞬间蒸发成一股白烟,渐渐覆盖住画中人的身形,出现一到等比例的虚影。
这个王芝穿着画中的青衫,面容清秀,堪称玉骨冰肌,透着几分周止旋没见过的清澈稚嫩。但是她的动作与神态俨然是清江县令的做派,背景的虚影隐隐能辨认出县衙。
“找我有什么事?”王芝一如既往地走着眉,声音清冷寡淡,抬眼往这边瞧一眼,埋头批公文,“你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老师家里。”周止旋道,“长话短说,你有没有什么关于附身、被鬼上身、双重人格的资料?”
“没有。”
“......”回答得也太干脆了。
正在周止旋是画像的虚影分神之际,远处的一棵枯树突然燃烧起来,从树山蔓延至树干,烧得通体火红。周止旋眼角被那火光一晃,就看见一个巨大火球朝着自己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怀中画轴突然脱了手,扑棱着向前飞去,挡在扑面来的火球与周止旋之间,刹那间燃成灰烬。
周止旋伺机后撤,稳住阵脚,再定睛一看。火球消失了,但王芝的画像也掉在地上,被烧成了一摊碎渣。
*
王芝耳畔许久没了动静,她疑惑地哼了一声,眼皮微微一挑。
她站在一间昏暗不见五指的房屋内,面前摆着一只发亮的夜光珠。王芝定定地看着那枚光珠,莹白的光晕映着她的脸,空气中漂浮着晶莹的飞絮。
她手里拿着识魂盘,盘上指针旋转,间断地漂出几点银色的飞絮,升到空中,绕着她的身体盘旋飞舞。
那枚夜光珠只是安静地发着光,没有丝毫反应。
王芝的心绪被方才周止旋的来信搅乱了,有些暴躁地合上识魂盘,转身推开了一扇紧闭的天窗。明晃晃的天光倾泻下来,她闭上了眼。
“不是鬼,不是怪,也不是灵。”她低头打量着掌心里的一枚黑色石头,轻声喃喃,“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枚黑色的石头,是她从周止旋的灵魂上取下来的。
之前裴文慧说周止旋身上有一处灵魂缺口,她当然早就知道。
王芝是世界上第一个审讯周止旋的人,第一次见到有人对自己被指控的一切一无所知。一向不爱多管闲事的王芝都看不下去了。
何况,无罪之人,本不该承受加害。她自是有愧于她。
这枚黑色石子表面有一层透亮的流萤,仿佛有浩瀚的波浪在其中翻动,像儿时夏夜抬头看见的银河。
这样的东西,来历不明,没有任何已知的法咒加持其上,但却能修复周止旋破损的灵魂。她将这枚石子取下后,周止旋的灵魂应该会发生一些动荡,但具体会怎样,她也并无把握。
这么大的一件事,她其实不该擅自拿主意,应该找人商讨。她并非没有尝试过,但是在周止旋面临的指控之前,她的清白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事。宁可错杀,不肯放过,朝廷大政犹是如此。
王芝头疼起来,合上眼休息片刻,忽然余光里瞥见一道白光。她瞬间警觉起来,弓起身子向旁边躲闪,一阵疾风擦着脸吹过,是极致的寒冷气息,几乎在她眼前擦出一团凝固的冷气。
王芝定了定神,看着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立着一名白衣武士漠然的背影。
王芝道:“滚。”
那白衣武士没有任何动作,片刻之后,便自原地消失了。
王芝靠着墙壁喘息了一会儿。
自从插手了周止旋的案子,她自己身上的变化愈来愈明显了。破妄为**所化,一旦她的灵偶失控,轻则噬主,重则屠城。制置司一定会收回她的法器,甚至可能将她本人关起来审问。
已经不可回头了。
王芝坚定了眼神,起身往那亮光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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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