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月疏站在地上,看着变成纸傀鸟的商归梦一飞冲天,在正殿内一阵盘旋停在一根赤红横梁上,冲着他“吱吱”叫唤。
参月疏并不知道商归梦这是怎么了,他在未遮山上学了不少,可师父们并未教过他们鸟语。
商归梦说了半晌,见地上参月疏歪着头一句没听懂,才反应过来他在用嘴说话。
用嘴说话其实并没什么不对,谁都用嘴说话,枝上的鸟也用喙鸣叫的,但他怎么能用喙讲出参月疏能听懂的话。
商归梦落在地上化为人身,给参月疏传信,“阿月,怨灵在梁上,我用缚灵锁缚住她。”
参月疏默默点头,就见商归梦将缚灵锁向空中扔去。缚灵锁从梁上横穿而去,一端环住横梁上的怨灵。商归梦借力腾向半空,手臂用力一拉将怨灵拉下。
横梁上的怨灵闭着眼,像坐在湖边点水一望晃着腿,嘴里还外不停絮絮叨叨。她猛地察觉腰间一股力量越收越紧,下一秒重心不稳往一边斜去,见状便要落在地上。
怨灵咽了下口水,啐了一声,“见鬼。”
参月疏见怨灵被商归梦束成粽子快落在地上,他旋身而去从凌空手臂横过她的肩,两手抓住怨灵身侧的缚灵锁,带着她稳稳落地,防止她摔成咸肉粽。
商归梦在参月疏身后炸了毛,在他的视角便是参月疏英雄救美还搂着她生怕她伤了碰了似的。他急吼吼跑上去将一神一鬼分开,一脸不讲理的小媳妇样,“你做什么呀,你这是作什么呀……你你你,你不准搂着她。”
怨灵幽幽侧头,像在看傻子。
参月疏:……
参月疏江握住缚灵锁地手松开,天地良心,他什么也没干,这祖宗在说什么。
参月疏一掌将商归梦推远,手掌悬在半空平冤便稳稳落在他手上。他讲剑悬在怨灵颈侧,她瞥了商归梦一眼,商归梦麻溜退至怨灵身后,两人齐声道:
“缚灵平怨,了尽前事,缚灵使唤名,怨灵——阴望舒。”
半空之中参月疏暖光灵气与商归梦的玄色鬼气从两人指尖向怨灵聚拢,腾空,再从上至下慢慢将怨灵笼罩在其中。参月疏与商归梦秉息敛声静待唤名完毕入心境消怨。
一刻……两刻……
悬在空中的灵气猛然破开消失得一干二净,唤名失败。
参月疏道:“你不是废后,你是谁?”
商归梦绕过怨灵,立在参月疏身侧,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向参月疏,“她不是废后,可她身上的怨气与那日在永明殿所闻一模一样?”
永明殿,参月疏瞬时反应过来,难怪方才他看着眼前怨灵觉得莫名熟悉,他们先前竟然是见过,算是故人甚至在当时称得上是盟友。
参月疏道:“你是在水下助我救了谢昭容的宫女。”他似是又想起宫中传闻,皇帝是怎样找救人之人而不得,他要找的竟不是人,“难怪皇帝翻遍皇宫都没找到救谢昭容之人。”
等等……等等,商归梦摸上自己的胸口将手探进去将方才到手的药方放在鼻下。药方上的怨气已然消散大半,很淡很淡,商归梦依旧能分辨出这两是种怨气。
商归梦猛地抬头,动作幅度之大动作之突然将参月疏吓了一跳,他缓缓看向参月疏,“阿月,这宫里还有怨灵。”
参月疏在发觉他们认错怨灵后便已有此猜想,毕竟师父们让他们缚的便是废后的怨灵,师父们应当不会出错,只是现在见商归梦确认还是要命地闭了闭眼。
参月疏道:“废后在哪儿。”
怨灵看着年纪不大,胆子不小看着参月疏凝重的脸也不发怵,也不说话,只睁着眼睛乖巧地看着他。
商归梦看了眼窗外,听见远处传来的车轱辘声响,拉了拉参月疏的衣袖小声道:“阿月,我见外面来人了,先把她带回铜鉴司吧。”
参月疏往外一瞥,无奈点头,将怨灵塞进锁灵囊中,商归梦衔着参月疏离开长极殿。
商归梦横冲直撞飞回铜鉴司的马车内,两人相继显出本相。参月疏吩咐一声,马车微动向铜鉴司驶去。
——
铜鉴司的石室内,参月疏将那怨灵规规矩矩放在蒲垫上,居高临下审视她,在想该怎样让她开口。
商归梦鬼鬼祟祟猫到怨灵身后,“哇”的一声脸从怨灵身后冒出,他故意将脸拧作恐怖一团想吓她一个措手不及。
怨灵默默转过头,静静看着商归梦,眼神里写满“幼稚”,没一丝一毫害怕。
参月疏见商归梦这样叹了口气,鬼的脑回路都这么清奇么。
参月疏道:“皇帝近日梦魇缠身,是你的人手笔吧。你与废后到底是何关系,为何要帮她做这些?”
怨灵淡淡道:“萍水相逢,没关系。”
“没关系你帮她做这些,怨灵为祸人间要受怎样惩罚你不会不知道。”商归梦嗤了一声,“忍着烈火灼身的苦楚也要白日化形,你说你和废后没关系,鬼才信。”
怨灵的眼神纯净透亮,像一汪清泉,没有一点污染,清澈见底。她歪头问:“你不就是鬼。”
“我不是。”商归梦摇头,“我不信。”
参月疏道:“这些人与你可有仇怨。”
怨灵摇头。
参月疏道:“既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你要助纣为虐。”
怨灵一愣,疑惑地抬头看着参月疏的眼睛,坚定道:“没有人与我们有怨有仇,我也没有助纣为虐。”
她们没有助纣为虐,她们只是在为自己——报仇雪恨。
她眼里**的纯粹莫名灼了参月疏一下,让他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开口。
商归梦见参月疏被噎住,一手撑住茶桌纵身一翻大马金刀坐在另一侧蒲团上,“你叫什么名字,我们总不能管你叫‘喂’吧。”
“名字。”怨灵轻声一笑,笑得纯粹灿烂,“云岫,阴云岫。”
她很喜欢她的名字。
姓阴,参月疏微微蹙眉,事录中从未记载过阴家有符合她这年纪早夭的女儿。参月疏看向商归梦,商归梦如有所感抬头正好映进参月疏的眼里。
“云岫。”商归梦笑着点头,“你爹娘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怨灵摇了摇头,“不是的,这名字是姐姐给我取的,我是被她捡到的。”
参月疏道:“你姐姐是废后?”
怨灵又摇头,“废后?废后是什么?”
“那你姐姐是谁?”商归梦柔声问。
听见商归梦说话,怨灵又缓缓看向身侧,“我姐姐是阴望舒。”
得,还是废后。
商归梦道:“你方才说你是被姐姐捡的,你是在哪里被她捡到的。”
商归梦柔声试探缓缓而至,参月疏静立一旁观察她的反应。
怨灵温吞开口,“我也不知那是哪里,但姐姐说那里叫曲靖。”
凡人死后灵气散去失去生前记忆,只留魂魄一路向西进入鬼界。而曲靖,便是鬼界入口。
一般鬼魂进入曲靖,忘却前事,重新开始。而怨灵则因执念保留一丝残灵,阴望舒,阴云岫皆是因着一缕残留的灵气,恢复记忆,一路北上杀回这皇宫。
商归梦见云岫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反抗,却没法从她嘴里套出半分,心下冒出一个想法。
商归梦抬头笑盈盈看向参月疏,嘴里还嘻嘻哈哈调弄,“阿月,记得保护好我。”
参月疏道:“什么?”
参月疏还没来听懂商归梦的意思,便见他两指点上怨灵眉心,厚实的身体便似鹅毛轻飘飘摊向一旁。
“商归梦!”参月疏反应过来商归梦想做什么,喊出声。
商归梦踏入心境,他环顾四周,这里竟是一片春和景明。暖阳刺破云层映在商归梦的脸上,没有半分逼人怨气。他缓缓向内只见一平常房舍立在不远处,房舍外环着条小溪,温暖却透着空洞,无人、无声。
商归梦跟着他师父见惯了满是业障的心境,这般宁静的他从未见过。只是他的心情算不得好好,业障多了缚灵使才有踪迹可循,可这般淡然的心境他们大多只能空手而返。
但好在商归梦此行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从这心境来看,这怨灵确与参商二人所查之事无关,她未牵扯其中。
这心境无事,但保险起见商归梦还是晃晃悠悠推开屋舍的门。
他一怔,旋即笑出声。好演技。
参月疏坐在商归梦身侧,将他的身体靠在自己肩上,握住他的手给他输送灵力。参月疏心里暗骂,坏鬼!臭鬼!
云岫见商归梦似晕倒,又想起方才商归梦只碰了一碰自己,她手脚被困住只得卖力屈膝,用尽全力用眉心去够膝盖。
哦!她没事!不是她有毒!
云岫松了口气,道:“他怎么了。”
参月疏稳住心神,强压脸色,缚灵使入心境若不为心境主人得知便无甚大事。若是让怨灵知道有人进入她的心境,那便只有两条路,要么心境主人主动将他们送出,要么缚灵使毁掉心境。
这不就是打瞌睡了有人递枕头,瓮中捉鳖。
参月疏拉着云岫絮絮叨叨防止她察觉到不对劲,“你还记得以前的事么?”
云岫道:“不记得了。”
参月疏的眼粘在商归梦身上,继续问,“你说你是被姐姐捡的,你这般喜欢她,她对你很好。”
云岫重重点头,“姐姐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参月疏试探着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回来么?”
云岫被缚住手脚,只得歪着头想了想,“姐姐说她有些话还没说完,她要回来说请楚。”
参月疏道:“你知道你们不能回来么?”
云岫张大嘴,“不可以么,我们做错了么,那姐姐会被打板子么?”
参月疏应声附和,“如果你能告诉我她在哪里,你们跟着我回去就不会被打板子。”
云岫道:“真的么?”
云岫眨着大眼睛严肃地看他。
参月疏道:“真的,我不骗你。”
云岫想了想,支支吾吾半晌,“姐姐说,十五望日她会在另一个姐姐那里”
参月疏:这么简单就套出来了,莫非他的沟通技巧突飞猛进了。
参月疏来不急感慨自己的进步,怀中人猛地一抖,睁开眼。见商归梦完好无损地回来,参月疏朝他胸口打了他一拳。
讨厌鬼。
商归梦笑着握住参月疏的手,“阿月,阿月,别打,我有消息。”
巧了不是,参月疏也有。
两人视线对上,“十五望日,长信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