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归梦只顾着和白芷搭话和享受怀中柔软,全然忘记这片柔软是参月疏。
商归梦连忙撒手。
不出所料,他撒慢了,收获了参归梦结结实实一拳。
参月疏整了整被商归梦揉皱的衣服,正襟危坐问:“白芷姐姐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可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白芷用手撑着下巴,想了想“我先给你们讲讲阴皇后吧。”
皇后出身阴氏,祖上世代为官,到了他父亲这儿更是做到内阁首辅,深受先帝器重。
阴阁老是老年得女,自小对皇后宠爱异常。她与皇帝幼年相识亲梅竹马,她想嫁与她的竹马,十四岁便被先帝指给当时还是四皇子的今上。
皇帝与阴皇后年少夫妻,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加之阴阁老在朝中得力,阴皇后便更受陛下重视。
白芷微微低头小声说:“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生母位分低微,陛下又不受先帝器重。若非有阴家,只怕江山易主登基的未必是陛下。”
陛下登基阴家功不可没。
阴家朝中得力,皇帝皇后恩爱同心,似乎一切将这般圆满下去。
只是世事易变。
那年,陆贤妃有孕又流产,太医院找不出原因,便有人开始流传说宫中有人行巫蛊之术。
宫中最忌讳这些腌臜手段,皇帝大怒下旨彻查六宫。
写有陆贤妃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从皇后的寝宫翻了出来。
皇帝不信,皇后喊冤。
彻查半年,皇后禁足长乐殿。
陆贤妃不满皇帝轻纵皇后与皇帝渐生嫌隙逐渐失宠。
白芷一边说,一边小声嘀咕,“皇后娘娘怎么忍心,她也曾差点成为母亲。”
她也体会过失子之痛。
也是那一年,阴阁老先逝。
也不知是不是阴家族中真的后继无人,阴阁老去后再无来者,曾经门庭若市的阴家府宅,独留夕阳斜阳照巷口。
阴家倾颓,自然有其他的家族顶上。
宋家便趁机将宋淑妃送进宫。
淑妃与阴后出身差不多,宋家与阴家皆是先帝重臣,只是宋阁老不是潜邸旧臣,淑妃又没有与陛下从小的情分,才事事被阴家踩在脚下。
宋阁老在朝中处处被阴阁老压一头,现在死对头死了,他的女儿失宠了,他便觉得这破天的皇恩该落在他身上了。
他怎能甘心一直屈居人下。
他将女儿送进宫,宋淑妃入宫便是要当皇后的。
她这样认为,当时的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宋阁老联络朝中诸臣上书请求废后,另选贤德女子为后。
他们都深明大义,他们都说一个无德狠毒的女人何以能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如何能抚育出天下人的明君。
“所以陛下听了朝臣劝谏废后了。”商归梦小腿一阵酥麻,换了个姿势半倚在参月疏身上。
白芷点了点头,说:“奇怪的是陛下虽然下旨废后却没立宋淑妃为后,而只是让她统领六宫……陛下情深啊。”
帝王私心竟能如此,纵使知道阴后德不配位心狠手辣,但也只认她一人为妻子。
参月疏开口,“若照你这样说这一切都是阴皇后咎由自取,她有什么好恨的。”
白芷叹息,解释道:“嫉妒,是因为嫉妒。”
嫉妒皇帝宠爱贤妃,嫉妒她有了孩子,嫉妒皇帝信宋家信淑妃不信自己,嫉妒淑妃差点抢了自己的位置。
女子总是容易用情至深而产生诸多忮忌。
忮忌蒙蔽了她们的眼睛,活生生将她们劈开,让她们丢掉良善天真变得面目全非,鲜血淋淋。
她们变得面目全非,还有谁能记得她们曾经的模样。
她们自己认不得。
她们钟爱之人也难认得。
参月疏轻推了推商归梦将他赶走。参月疏蹙眉,他实在有些气恼,所得不如所愿便心生忮忌残害他人让人怎样容忍。
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尽早捉住怨灵,让怨灵别一错再错,让无辜的人免受牵连。参月疏忍着性子开口,问:“白芷姐姐,你觉得阴皇后还会继续害人么?”
商归梦侧头看着参月疏,桌子掩着轻捏他的手。
“不知道,我哪儿知道。”白芷无所谓说,“我又不是阴皇后。”
“那若是阴皇后继续害人你觉得她的矛头会对准谁?”参月疏明目张胆地引导想再套出点东西。
“唔……”白芷思索片刻,“我也不是阴皇后身边的人她跟谁又恩怨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觉得谁抢了陛下谁对她有威胁谁得到她没得到的东西,她便会嫉妒谁,然后……”
白芷手掌在脖子前凌空划了划。
白芷说:“结合这几点,我觉得现在最危险的便是谢昭容,其次便是萧贵妃。”
商归梦开口,“这怎么说?”
“谢昭容现下是整个宫里最得宠的妃嫔,更是在两月前诞下皇三子,风光正胜。而贵妃娘娘虽不及谢昭容得宠,但她是皇长子生母更在宋淑妃死后统领六宫。皇长子聪慧从小便被陛下带在身边抚养,大人们都说他是要当太子的,身份贵重兴许就碍了皇后的眼也未可知。”
白芷又想了会儿,踌躇着说:“其他的我也想不出了,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商归梦笑嘻嘻道:“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一股尖酸刻薄从正殿由内至外地传来,“白芷我让你带他们熟悉宫中事物,让他们来帮你不是让你带着他们偷懒的。你有功夫和他们说闲话看来你也不忙,赶明儿我就把他们送回内务府区。”
“嘿,小全子。”白芷噌地站起来,指着康全的鼻子,“怎么现在不跟在我后面喊姐姐,胆子肥了在这儿和我吵吵。”
康全像是被压了尾巴,摆摆手,越过白芷看着她身后的两人,“你们两个去永明殿一趟。陛下刚下旨将所有墨菊都赐给谢昭容,你们去花房帮忙搬。”
永明殿,谢昭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们正愁找不到方向调查,现在倒是自己撞上来。
“什么啊,他们永明殿太监宫人那么多做什么还要来借我们宫里的人。”白芷挡在两人面前,“他们就知道欺软怕硬,你去跟他们说我们忙不过来,不借。”
康全头疼。
眼瞧两人又要呛起来,商归梦连忙开口,“白芷姐姐,康公公你们别吵了,我和……嗯这位小兄弟愿意去。”
康全头霎时不痛了。
白芷不可置信回头,少干活还不好,这两人的脑子真是与众不同。当事人同意她也没法儿拦着,轻嗤一声,“不听老人言……”
参月疏与商归梦跟着康全出了宫门,四四方方的地方四处都一样找不到方向。
参月疏紧跟在康全后面,仔细记着方向,走过几个弯又在哪里掉头,记得一清二楚。
他正记着,耳边突然传来商归梦的声音。
“阿月,你说师傅们也是变成太监进宫吗?”
“你说他们是挥刀自宫,还是跟我们一样折纸人。”
“阿月,你真是聪明,知道不能在凡间胡乱动用法术便想到用傀术,真不知道我离了你了怎么办……”
……
“阿月,你记得方才的左转还是右转。”
一声声聒噪的声音在参月疏耳边此起彼伏,果真两岸猿声啼不住。
真是吵死了。
参月疏单手抱住臂弯里名贵的墨菊,空了只手放在耳侧断了与商归梦的传信通道。
瞬时世界安静。
走了许久初来乍到的两人也不知是到了何处。康全侧身叮嘱,“永明殿不比咱们永乐殿随意,你们进去只跟着领路的走,千万别乱看乱跑冲撞了贵人知道么。”
参月疏与商归梦应了声,跨过永明殿的门槛只见一片忙碌。宫人来来去去手里均捧着墨菊,他们有条不紊往的将那象征着恩宠的花摆放好,生怕出一点差错。
墨菊珍贵,纵使是最好的花匠一年也培育不出多少,现下全在永明殿了。
二人进了永明殿,犹如进入与永乐殿全然不同的世界。
参商被康全赶进移花队伍,参月疏好奇地打量周围,风中摇曳的黄金树,庭院里摆的绿梅,宫人手里的墨菊。
永明殿生机勃勃,权势、宠爱都是彩色。
永乐殿只剩黑白。
他愈加肯定白芷的猜想。
参月疏正失神忽的感觉有人撞他的背,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商归梦的声音便传过来,“阿月你瞧水池旁边的是不是谢昭容。”
参月疏朝着水池看去果真看到站在水池旁的谢昭容。
谢昭容怀里抱着孩子笑得温柔,满脸都是初为人母的柔情。
参月疏看着眼前的安宁,他要尽快缚灵。
“啊,快来人啊!娘娘落进池里了!快来人救人啊!”
不远处叫声惊起,有孩子的哭声似乎还带着水面薄冰碎裂的声音。
参月疏猛地回头,撞上商归梦惊诧的眼神。他对着商归梦微微摇头,推开慌乱的人群跳进水池。
冰冷的池水混着被太监刺破的冰面碎片从参月疏面颊划过。
池底不止参月疏一人,所有跳进冰湖的人都在寻找谢昭容的踪迹。
他们做着同样的事怀着不同的目的,都奔着救一条命而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池底的人也越来越少。恍惚间水面在刺进来一束光恰好照在池底人身上。
参月疏卖力拉着女人上浮,沾了水的纸身体让他使不上力。
参月疏正想着办法,忽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侧头看见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环住了谢昭容向他打手势。
“快上去,她快不行了。”
参月疏了然拉着昏迷的谢昭容更加卖力上浮。
好在临近水面帮忙的人便更多,谢昭容被救了上来。
谢昭容的侍婢见主子被救起都围了过来,四周七嘴八舌。参月疏喘着气探了探女人的脉息,确认她还活着才长舒了口气。
这边所有人都在庆祝劫后余生,却没注意到不远处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注视的黑洞想要把他们拉进不归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