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洪明不仅拿来了村长家最大的勺子,还把唯一的一口锅端来了。锅之大,有两个他的腰身拼在一起那么宽。锅之重,他使出吃奶的劲勉勉强强可以征服。
砰!
大锅落在地上,屋子里头微微地震。天宝一个没坐稳,举着饭碗摔得四脚朝天。银生见状连忙先把五花肉盖饭救了过来,紧紧护在怀里,然后对他最爱的弟弟伸出援手,将他从被子堆里拉起来。天宝对于为什么他哥第一时间先救饭这件事有点在意,等屁股扎稳了便委屈巴巴看着他哥。银生竟没有看他,先盯着手里的饭碗,然后直勾勾瞧着地上的大锅,咽了一大口口水,激动地颤抖不停。
还是没看他。
天宝扁扁嘴,有点委屈。
洪明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你哥太饿了。”说完拔出别在腰间的大饭勺,递给银生,又笑道:“银生弟弟你先吃,我再去厨房拿几样东西,很快回来。”
银生没注意他的话,一门心思全在饭上,连忙抓过勺子,喳!铲起一大块浇着厚厚一层槐花蜜的五花肉盖饭,塞进嘴里。没几下勺子里的饭见了空。喳喳喳!又下去几勺子,盖饭便见了底,只余几粒挂着蜜的饭粒黏在碗壁。他用食指把它们一粒一粒抠下来,匆匆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咽下去之后嘴里呵出一道长长的热气。
银生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热汗。
但还没完。他抱着空空的饭碗,眼巴巴盯着那口锅,似乎天地之间没别的东西了。
诚然,对于一个快四天没吃过东西的人来说,一碗盖饭只能算餐前小菜,不仅不能有个三分饱,反而开胃,更想要吃东西。银生此时此刻诸如吃了人家一碗饭不能再吃第二碗了这种矜持念头都没有,只有一个字,吃!
也是这时,他终于褪下成熟和坚强的外衣,展现出一个十二岁少年该有的模样,喜欢吃饭,喜欢吃肉。肚子咕噜咕噜地响,银生不自觉地抹了抹嘴,真想冲上去掀开锅盖把脑袋埋进饭里。但他的理智尚存,觉得这饭啊肉啊都是洪明弄来的,自己再怎么馋多吃一口人家的饭总得问问人家可不可以。于是他的目光流转,眼巴巴瞧着门那。
快回来吧。快回来吧。
银生望眼欲穿。
洪明左手提着汤釜,右手抱张菜板一个大跨步纵了进来。菜板上横放着把锃亮的菜刀,三只摞在一起的碗,还有一只深褐色的陶罐子,罐子没有盖子,甜腻的槐花蜜香飘了出来,在不大的屋子里徐徐旋转。
一见他回来了,银生喜出望外,连忙搓紧两只手,小心翼翼地问:“我....我可以再吃一点点吗?”
洪明笑着点头,“银生弟弟,你别忍着尽管吃,饭管够!”说完把汤釜往饭锅旁一放,抱着菜板慢慢坐下。银生听到他的话一个激灵,连滚带爬下了床,举着勺子扑将而去,匆匆扯下裹住锅耳的抹布包紧灶锅盖的把手,用力一提,热雾冲腾而起,一卷一卷,擦着屋顶飘荡,像云气,盈满整间屋子,肉香、米香、豆子香混在一起直往他鼻子里钻。
银生抬手飞快地挥散挡眼睛的热气,往锅里一瞧,三条小臂粗的五花肉条、五个红壳鸡蛋整整齐齐码在豆饭上。用勺子扒了扒,才看见底下掺着黑豆红豆的白米饭。热热的饭气熏得他眼睛亮亮的。他张了张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帮你舀饭。”洪明说道。
银生努嘴乖乖点头,把勺子交给他。他心想这饭要是他来舀一个没轻没重舀了太多饭洪明不得有意见啊,让洪明盛,吃多吃少由洪明定才算合礼数。
但显然洪明比他更没轻没重。
啪!一大块饭砖砸进碗里。还不够,啪啪啪!又添了三大块饭砖,叠得老高。洪明用勺子把饭砖捣松,让里头热气快些散去这样不至于吃起来太烫嘴,等气散得差不多了他再用勺底把饭压得瓷实,还十分贴心地弄了个小山包的形状。
还没完,他抓起条油汪汪的五花肉条,用菜刀切成一片一片手指粗的厚片,排成一圈,卧在饭山上。这时,洪明捧起那只装着槐花蜜的陶罐,手腕轻一斜,槐花蜜顺着那口儿流了出来,拉成一条金丝,稠乎乎地浇在五花肉片上,叠了一层又一层,慢悠悠淌下,不一会儿把饭面浸出一小汪甜津津、亮晶晶的汁。
“来。”
银生呆愣愣地接过饭碗和勺子,看着金汪汪的盖饭,犹豫了一小会儿便大口吃起来。“唔唔!好好吃!”他还不忘给出诚恳的评价。
洪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好吃就多吃些。”
说完,他把埋在饭里焐着的几颗红壳鸡蛋掏出来。鸡蛋烫得厉害,他在两手之间颠了颠,往菜板上一嗑,一滚,指头轻轻一剥,蛋壳便整片脱下来,露出白白嫩嫩的蛋体。蛋香一冒头,最喜欢吃蛋的天宝闻着味一骨碌翻下榻冲了过来,小屁股往洪明边上一扎,坐定,自来熟地张大小嘴,“啊。”
洪明没急着喂他,先把蛋掰开,分离蛋白和蛋黄。蛋白撕成小块,一半塞天宝嘴里,一半放进银生的碗里。剩下的蛋黄均分进三只小瓷碗,拿把小勺子碾成碎沫,紧接着提起汤釜,把乳白色鱼汤冲进去,热汤一烫,蛋黄碎便化开了,浮起一层沙沙的金光。
“一人一碗,小心烫。”
....
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三件事:吃饭、洗澡、睡觉。
才做完第一件,银生便舒坦得飘飘升仙。他捂着肚子靠在榻边,长长吐了口热气,吃饱带来的餍足感让身体彻底放松。这时他终于想起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谢谢你的饭!”他双手合十,朝洪明拜了三拜。
“这是哪?”他脑袋一歪。
“你是谁?”他眨了眨眼。
洪明正一口一口地喂天宝鱼汤,闻言露出一个温和明亮的笑容,“不用谢啦。这里是村长家。我叫洪明。”或许觉得银生没明白,顿了顿后补充道:“我是外乡人,和一位长辈有重要的事情来上河村找这的村长恒叔,刚巧我们仨在路上遇到你、天宝弟弟还有你姑。后来你晕倒了,我们带着你们回了这。”
字字斟酌,巧妙避开云娘举着锄头追杀银生这一骇人情节。
银生听懂了。
他兀的沉默,不知在想什么。油灯的一梢微火映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如冷萤轻振碧翅,在无尽长夜中孤独飞动。洪明一边用袖子擦拭天宝嘴边的汤渍,一边忍不住看他的脸,见他细眉微蹙,第一反应是他在想他姑姑的事,于是道:“你姑姑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很多人在找他,在你醒来之前青叔和恒叔也去找了。”
银生眸光一定,冷涔涔的。“我不是在想姑姑。”他抬起头看向洪明,微微一笑,“不,从她话里透露出要把天宝卖掉的意思之后她就不是我姑姑了。”一字一字,冷静、笃定。
洪明抓着汤匙的手悬停不动,怔怔看着他,显然很意外他会这么说。不止他,此时此刻换做别的人听到这种话从银生这样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似乎一道清风就能打趴下的人嘴里说出,会十分的惊讶。
但银生再柔弱也绝不会让别人伤害他的弟弟。他为了天宝可以狠,甚至可以杀人,而正是靠着这种念头他才能带着四岁的天宝穿过尸山血还,在胡人的刀锋下数次生还并最后成功抵达江东。
他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天宝,哪怕是他的姑姑,哪怕他姑姑就说了那一句对天宝不利的话。
洪明反应过来,连忙认错,“惭愧惭愧。我给天宝弟弟洗澡的时候听他说你们逃难的故事,还有你杀胡人的壮举,我打心底里佩服你崇拜你。没想到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竟叫我忘了你坚韧的性子,还以为你是那种....”
....
洪明脸色一红,暗自懊恼:臭小子!多大能耐敢乱猜别人的心思呐!真是胡闹!当笑话吧你!
银生没听到洪明一片肺腑之词。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十二岁且身无分文的他怎么带着四岁的天宝在江东这片土地上活下去。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摒弃父母之命,他自个找媒人牵线带着天宝嫁人了。
但这条路子有极大的风险,银生咬着手指思索,一则是这般有违伦理,很难找到婆家,二是他在江东除了他姑云娘再无其他人脉,没有个知根知底的人牵线搭桥,他很难保证媒人不会动坏心思将他和天宝一起打包卖掉。
银生深深叹了口气。
难。
但他坚信路是人走出来的,办法也是人想出来的。只要....只要再努力地想,一定可以想到条出路。
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色,洪明连忙宽慰道:“银生兄弟。因着青叔在士族府上当差,所以我偶尔会从他那听到一些小道消息。前阵子我听青叔说朝廷未来会颁布律法,要在江东各郡设立侨置郡县。”
银生一愕,“侨什么?”
洪明解释道:“就是....嗯,青叔怎么说来着,哦,比如说你和天宝弟弟的籍贯在江北陈留郡的陈县。这个陈县已经被胡人侵占了,陈县的百姓像你们就过了江来到江东。而朝廷未来会在江东割出一块专门的地皮,把这块地皮命名为陈县,然后让南渡的原江北陈县的百姓全部去这块地皮上生活。银生兄弟,你逃难的时候原来的黄籍有带着吗?”
银生狠狠打了个激灵,眼睛瞪得老大,“有!”
洪明道:“那你到时候可以凭着这份黄籍去新陈县的县府重新上户籍。青叔还听到风声,说是朝廷会给南渡的百姓分地皮,同时免除徭役、田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7 侨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