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色的往生灯被放置在佛祖金像的左侧,灯焰细小却稳,映着灯旁立着的八块小木牌。
最靠近佛祖的那盏灯,旁边的小木牌上写着二姐姐李昭岚的名字。
这是李昭意重生回来后最痛苦的事,二姐姐已经被害了,她回来得太晚了。
所以,她在佛祖面前祈祷,希望佛祖保佑二姐姐,下辈子托生为一个能飞天遁地的仙人,自由如风,长生不老。
最差也要转世到一个繁盛的皇朝,成为一个金尊玉贵受尽宠爱的公主,手中有权,婚事可自主选择,无人敢欺,无人敢辱。
另有四盏灯也都刻了名字,依次为“琅瑄”、“琅玉”、“琳琅”,最后一盏则是“听澜”。
“琅瑄”是李昭意前世请示宸王后给腹中孩子取的名字,寓意清雅温润,端庄贵气,亦有美玉的风骨。
当年她怀胎七月时,女科圣手的杨太医和几位经验颇丰的产婆都说腹中是男孩儿,她满心都是对孩子的祝福,翻遍诗书典籍最终取了这个名字。
而“琳琅”是妹妹李昭琬给她自己腹中女儿取的小名,“琅玉”男女都可用,唯愿孩子一生富足,父母长辈珍爱,也希望孩子日后跟琅瑄亲如手足,相互扶持。
“听澜”则是五妹妹给她腹中孩子取的乳名,她曾写信给李昭意,说希望腹中的是男孩儿,因为女子活在世上太多磨难,不如男儿来得轻松自在。
所以她给孩子取了“听澜”二字,取自诗句“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也暗含五妹妹对孩子“观海听澜,临风而立,从容面对人生起伏”的期盼。
只可惜,四个孩子都不曾亲眼看看这个世界。
其余三盏往生灯是为两位姑姑和四妹妹她们那未出世的孩子点的。
李昭意进宸王府的第二年就怀了身孕,渐渐地被宸王冷落,之后一直被困在王府后院,无法出门探望姑姑和妹妹们,而唯一能传递信件的也只有嫁给辅国大将军为继室的同胞妹妹,和嫁给永安侯那个风流成性嫡次子的五妹妹。
四妹妹被父亲送去东宫给太子做孺人,从进入东宫后就再没收到消息,只一年半后才收到妹妹生下一个女儿的消息。
两位姑姑更是被困在后宅,既不得夫君喜爱,又被婆母和姑嫂、妾室针对磋磨,从嫁出去后,除了春节,一年内既无法出门,也没法儿跟外界联系。
直到死,都被困在那窄小的庭院内。而且两位姑姑都是临死后才知道怀了身孕的,她们作为娘家人也只收到一个人已经病逝的口信。
而她死时,四妹妹和五妹妹才嫁入一年多,一个怀胎五个月,一个七个月。听宸王妃话里的意思,两位妹妹的孩子也没能活到降生。
李昭意因此无从得知那三个孩子的乳名,所以木牌上没有刻字,只写了祝福语“来世平安喜乐”。
她一一抚摸七盏长明灯,眼睛一点点模糊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依依不舍地将手拿开,在威严的佛祖金像的注视下,跪到蒲团上,虔诚祈祷。
“佛祖在上,信女愿用三十年寿命换我们姑侄七人那被害的孩子,下辈子投胎到和平繁盛的皇朝,父母疼爱,手足亲厚,一生平安顺遂,不慕名不慕利,惟愿顺心而活,自由自在。自今日起,信女必日日焚香祷告,抄写佛经,每年捐献百两银钱,只求佛祖给这七个可怜的孩子赐下福缘。”
李昭意假使自己能活到六十岁,其中三十年用来向佛祖祈福,剩下的十三年则全部用来复仇。
诚心祷告了一炷香,李昭意才起身离开大雄宝殿。出了大殿,她眼神转瞬冷厉下来。
她并未下山,而是请小沙弥带着去找了悟大师。
了悟大师是大相国寺的得道高僧,为人慈善却又规矩严苛,只接待有缘人,却让皇室之人都敬重十分,哪怕三请四拜也未必能见上一面。
李昭意不懂什么叫有缘人,只记得祖母当年随父亲入京后,来大相国寺求见了悟大师,轻易就被大师接见了。
而那位自小倍受宠爱的庆华长公主,曾经为了求子,一连半年求见了悟大师,却连大师禅院的门都未能敲开。
或许这也是那位尊贵无双的长公主嫉恨祖母多年,非要弄死他们的原因之一。
而自李昭意记事起,将近十七年的时间,了悟大师接见的人也不足双十。
李昭意今日也想堵一把。
若是见不到了悟大师,她接下来的行动就会困难许多。
听琴好奇地问:“姑娘,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见了悟大师?可大师那么厉害的人,不会做给人解梦这种小事吧?”
李昭意盯着紧闭的院门,声音有些飘忽:“我的事,只有大师能解。”
听琴还有一肚子的疑问,但被寺庙这庄严肃穆的氛围感染,不敢太放肆,只能闭上了嘴。
执素若有所思,默默在心底祈祷,希望大师能接见自家姑娘。
小沙弥留李昭意在了悟大师禅院外等候,他敲门进去通报,不过须臾,小沙弥就出来请李昭意进去。
李昭意原本只是想堵大师是不是真的得道高僧,毕竟当年大师也没告诉祖母她那“好”祖父还活着。
可整个东京府的人都崇敬大师,她也只能相信一回。
若大师真的本领通天,她就尽快行动。若不是,那她就要另行打算了。
却没想到大师竟然同意见她,这会儿得以拜见大师,李昭意心底除了激动,更多的是忐忑。
深吸一口气,李昭意在心底捋顺想说的话,这才推门进去。
院内香烟缭绕,一颗菩提树下,眉白似雪、神色淡然的老僧正坐在树下诵经。
李昭意从前不曾见过了悟大师,只觉得初一见,心中汹涌的仇恨便被消弭了大半。
她敛衣缓步,行至大师身侧,屈膝深深一拜。
“大师。”
了悟大师闭眸捻着佛珠,闻声只睁开眼平静地扫了她一眼,便重新合上眼眸,声如古寺清泉,平和无波:“施主心事沉沉,戾气深重,若不看开,恐一生囿于仇恨之中不得解脱。”
李昭意眼眸一颤,心底顿时将了悟大师的位置往上提了几提。
既已被看出心事,她也不再克制自己,在大师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将前世之事当作梦境缓缓道来。
“大师,信女家中女眷皆会死于非命,然而那害人者中有我血脉至亲之人,信女原想拼上性命,背上骂名,也要他们偿命,可又放不下家中亲眷。但此仇不报信女一生难安,可若要报仇。势必会给家族亲人招惹祸事,那就与信女的初衷相悖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满是不甘和绝望:“且仇人皆是权势滔天、把控朝政之人,虽有滔天仇恨,信女却不知该何去何从,还请大师解惑。”
了悟大师双目垂阖,声线清和沉稳,自带渡世悲悯:
“世间万般恩怨,皆是因果循环。施主既有如此机缘,便是福缘深厚之人。贫僧不劝你放下心中恨,亦不逼你泯心中怨。心怀执念皆是寻常,无需强行释怀,自苦本心。
只是施主需谨记:恨可昭雪,不可恣纵;仇可清算,不可乱杀。世人作恶自有天收,当诛恶以正冤,而非凭恨造杀业。
皇朝有弊,乱世有冤,公道从不寄于天地旁人,而存于你本心。施主当立身守心,惩奸除暴、匡正世道,借复仇之行,行济世之善。
莫让血海深仇蒙了心智,莫让半生恨意毁了善根。守得本心澄澈,除恶方是修行,复仇亦是正道。”
李昭意细细分析着大师的每一个字,静坐良久,心头郁结的戾气稍稍散开,躬身再拜:“多谢大师点化,信女明白了。”
了悟大师微微颔首,手中不曾停止拨动佛珠。院外梵音袅袅,消散在香火烟云之中。
李昭意站起身,双手合十,朝了悟大师深深一拜。
转身离去时,院外的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再无犹疑。
唯剩决绝。
一路上,李昭意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将前世的重要事件缕清,把能联手的盟友想了个遍。
回到府中时,主母姜淑锦和小娘白蕴已经回来了。
李昭意径直去了主院找母亲姜淑锦。
她让两个丫鬟守在门外自己进入厅堂,一眼就看到了闭目养神的母亲,神情都是倦怠。
自从半个月前,二姐姐艰难生下两个外甥外甥女撒手人寰后,母亲一下子就老了十多岁,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儿。
听到脚步声,姜淑锦睁开眼,见到来人,眸中的悲恸才慢慢被压了下去。
她声音有些虚,对着李昭意招了招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听下人说你被梦魇着了,这会儿好些了吗?”
李昭意已经有将近两年没见过母亲了,听到这关心的话,终于忍不住扑到人怀里:“母亲……”
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李昭意终于能放肆大哭,埋在母亲的怀里,任由眼泪肆意流淌,把心中委屈都发泄出来。
姜淑锦怔了一下,只以为对方是想到了二姐姐悲伤难过,伸出手将人抱住,右手在李昭意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别怕,母亲在。”
李昭意哭了不到半盏茶,白蕴和李昭琬就急匆匆过来了,紧随其后的是李霁的另一个小妾宁清雪,及她的两个双胎女儿,四姑娘李昭宜,五姑娘李昭玥。
白蕴听见大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吓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急忙上前把女儿从头摸到腿:“意儿,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快跟小娘说说,小娘马上让人去请郎中!”
李昭意的胞妹六姑娘李昭琬急得抓住姐姐的一只手,不停地叫着“姐姐”,跟着一起掉眼泪。
宁清雪心中微震,三姑娘是除了二姑娘外最稳重端庄的人,怎么这会儿哭得如此难过?
李昭宜想要上前去安慰姐姐,可李昭意身旁已经被白蕴和李昭琬占据了,她只能靠近了些,轻声唤着:“三姐姐,出什么事了?快别哭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昭玥性子比其他姐妹要清冷些,但脸上也出现了焦急之色,走上前跟着劝慰:“三姐姐,父亲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回来了,你有什么事先说出来。”
姜淑锦胸前的衣襟已经被泪水浸湿了,她对着其他人摆手:“先坐下吧。”
其余人只能依次在两侧坐下,全都盯着哭声渐止的李昭意。
李昭意痛快哭了一通,心底好受了些,加上亲人都在,肩上的重担也稍稍减轻,她在母亲右手边坐下,也不管什么礼仪规矩了,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极为严肃地看向姜淑锦。
“母亲,我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你们说,您让下人都出去吧。”
姜淑锦心头一跳,但还是朝着自己最信任的周嬷嬷摆手。
周嬷嬷立马带着其他下人出了厅堂,命两个小厮去主院外面守着大门,让大丫鬟采薇去小厨房让厨子给主母姑娘们做了些点心和紫苏饮备着,把其余丫鬟都打发回了下人房。
她自己亲自守在厅堂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李昭意扫了眼门外站着的周嬷嬷,这才低声讲述自己一路想好的说辞。
“母亲,小娘,宁小娘,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我今日去了大相国寺求见了了悟大师,因为我做了个噩梦,一个事关我们所有人的梦……”
很喜欢《知否》里面的祖母,而对王宝钏是恨铁不成钢,所以把母亲塑造成了兼具祖母的通透,和相府小姐的坚毅果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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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