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无恙捡到了一个孩子。
说来也巧,这是他时隔近一年再次见到男孩。
一年前,言无恙拜入霁元宗无咎仙尊门下。听闻仙尊行踪不定,言无恙本也只想着等一等,可不仅是收徒大典、入门一月也未得见师尊真容。即便无甚要传授给他的,也该见上一面?
后来,其间模糊的怀疑得到证实,言无恙才知,收他为徒非无咎仙尊本意,乃是掌门师伯几位不忍一拨又一拨的弟子冲着无咎仙尊考入了霁元宗却发现仙尊根本就不收徒弟、承受希望破碎的痛;不愿宗门再担上个进行虚假招生宣传的骂名,做主将样样第一的他挂在了仙尊名下。
于是,言无恙有了个名义上的师尊。
至于仙尊本人,还在闭关。
掌门师伯还安慰他:“无恙,你师尊他……通情达理,待他出关,自有我等替你解释。”
最初的困惑也淡去了,言无恙懂了。原来仙尊收他为徒而久久不出现并不是为了考验他,他是个被强加给仙尊的弟子。
若是仙尊能将他视作弟子便是幸运到了极点,若仙尊厌弃他……那也是应该的。
不过,言无恙没有为此失落很久。
最差不过是没了师尊,修炼之事重点本也就在他自己身上。
但这并不妨碍言无恙不时去后山水月洞外请安、暗自希冀万一他的师尊认可他呢。
言无恙第一回见到男孩,便是在去后山的路上。
彼时新落了雨,空气中是泥土混着草木的清新气味。言无恙拾级而上,忽闻了一声重响,然后,是再一声,像是谁摔倒了。
等言无恙循声过去,只瞧见了一个刚从水坑里爬起来的素白衣衫变得脏污不堪的孩子。
便是处境糟糕,男孩朝言无恙看来的第一眼依旧是冰冷警惕的。
也是,言无恙粗略扫了一眼,便也看到了男孩眉眼间的清冷,加之男孩皮肤又白,身形也板正,只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尊玉像。
嗯,好看是好看,却不是能随便上手捏碰的那种。
男孩也的确没有半分自怜,不仅选择性略过了言无恙的问题,还皱眉说了一句不太像请求的话:“你带我去掌门那里,避开人多的地方,也不要让旁人知道。”
言无恙:这小孩。
明明都变成一只落汤猫了,还偏偏要装老虎。言无恙也不会和小孩子计较,先给他施展了净尘术,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忽而想起一个问题:“主峰尚远,你还走得动吗?要不要我背你?”
霁元宗的日子过得远比言无恙想得还要快。
不曾想,师尊曾半途见他,给了他一本早年亲手批注过的《序》,还受下了他的一句“师尊”。只是,言无恙至今未能透彻领会《序》里的奥秘,只盼某日师尊出关,为他解惑。
于是,有了言无恙水月洞前和男孩的第二回见面。
男孩了解宗门,还和掌门师伯有牵扯,言无恙几乎是瞬间就想到要将男孩交给掌门来处理。
哪知男孩淡淡摇头:“不去。”
言无恙不解:“上次不是你要求的吗?怎么忽然不想去了?”
言无恙知掌门师伯的为人,难道是这小孩和掌门师伯闹了矛盾?这?
上一次言无恙已经因为男孩没有去找师尊,这次……言无恙折膝半蹲:“那你尽早回家吧?你知道回家的路么?”
言无恙知他总不能把一个明显抗拒的孩子拖到掌门跟前,不去?那就只能从哪来回哪去。
可是男孩的反应让言无恙心里一咯噔。
男孩颇有些幽怨地望着他。
言无恙顿感不妙。
男孩不像不知道自己家在哪的。除非,他家也不想回。
真是麻烦。
哪怕不是因为身处宗门,言无恙当然也不会把这么小的个子还没到他腰身的孩子一个人留在这后山,若是被蛇虫等咬伤可怎么好?
这小孩不好接近,言无恙便耐心问他:“那你想怎么办呢?你叫什么名字?至少我要知道怎么称呼你吧?”
小孩脸色苍白,抿着嘴唇,似在纠结。
等了等,心中忽生一计,言无恙作势起身要走:“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先走了。唉,该回去温习剑法了。”
一步,两步……言无恙心想,他是不能欺负这小孩。一年过去,这小孩竟是一点没长高,不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
停下,言无恙双手环抱身前,侧首:“这样,你不愿说,我也不能‘喂喂’地叫你,我看你长得白净,就叫你小白吧?我也不把你送掌门那里,天就要黑了,你确定不跟哥哥走嘛?”
唔,小孩叫他一声“哥哥”也蛮合适?
“还是,”言无恙上下打量小孩,“你要让我背你?”
小白闻言竟眉头一蹙,冷冷移开视线。
言无恙:看来小孩不喜欢这个名字,还……有点羞恼了?怎么还有些可爱呢?
言无恙自是不会笑出声的,拼命压平唇角时小孩终于开口:“我叫索。”
话一说完,索垂下眼睫,目光落到地面,任凭言无恙怎么盯着他。
言无恙认真思考:“锁?唢?索?”
小孩纠正:“索,上下求索的索。”
“哦~”言无恙也不逗弄这小人了,伸出手去,“那我叫你小索吧?小索,走,哥哥带你回去吃饭。”
好在小索虽还别扭着,到底是耳朵红红地坚持:“我自己走。”
随后,只余言无恙悬停在半空的手,和某个跨了很多步结果走了没多远的转头提醒言无恙的小人。
小人一句话也不说,小人的眼睛却在说:怎么还不跟上?
言无恙发现养孩子太过困难,尤养小索。
小索吃得不多,仅仅几口面后就搁下筷子,优雅地坐在一侧。
言无恙清楚自己的手艺,不至于难吃到难以下咽:“你吃饱了?”
小索慢条斯理点头:“嗯。”
“饱了?”
言无恙可算是知道这小人怎么一年了还不长个了,合着是根本就不好好吃饭,分明他煮的分量本身就不多。
言无恙指尖点着汤面:“小索,不可浪费。”
哪知小索毫无愧意,平静道:“吃不下了。”
“你……”
小索的一句话直让言无恙噎住:“你可以少煮一些。”
言无恙闭眼再睁眼,将碗往小索面前推:“你吃这么少怎么能行?”
偏偏这人不带情绪,反倒像言无恙有意刁难一般。小索还说:“我不饿。吃了也是浪费。”
言无恙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人这么小,哪里来的歪理呢?
言无恙:好,行。
带过碗筷,言无恙认命道:“那我自己吃,你晚上可不要喊饿哦。”
夜晚。
当言无恙问及小索打算怎么睡,小索:“随意。”
言无恙放下心来:“这可是你说的。”
这一日太梦幻,言无恙睡在外侧看向里侧规矩躺好、双手也交叠放在肚子上的小人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捡了一个孩子回来,这个孩子还和掌门有关系。
小索长得不像掌门,应该不是掌门流落在外的孩子。细看,言无恙眸光微闪,他该说他觉得小索和他那位仅见过一面的师尊有些像么?且小索又出现在后山……难不成是师尊的亲子?
罢了,总归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小索总会想清的。
翌日。
言无恙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小索。
小索也醒了,眼神清醒,淡定地拉开他的胳膊,而后坐起,跨过他,下床,穿衣,收拾。
言无恙:哦,还是等他醒了才动的,还挺贴心。
言无恙想起小索之前脏兮兮的样子,会术法可也不能总穿一身衣服。
“小索,今日带你去成衣铺买几身衣裳怎么样?”言无恙补充,“挑小路走,不会让掌门看见的,嗯?”
小索没拒绝。
言无恙:“那就这么决定了。”
走在长街上,小索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言无恙指着糕点,小索:“随意。”
言无恙拿起一串糖葫芦,小索:“嗯。”
言无恙捏起一个木雕,小索别开眼:“……”
言无恙再怎么也有了脾气。
他念及小索初到霁元宗,恐照顾不好他,这小人倒好,可谓敷衍至极。
忍着怒气搁下木雕,言无恙大步走开。既然都不想要,那就都别要了。
可到了铺子里,言无恙看到掌柜放在架子上展示的衣裳,心情忽而变得极好。
脑中回忆着小索的尺寸,言无恙却只看到了一件紫色的成品,还是襦裙。
而且颜色太过艳丽,一看就不是小索会喜欢的。
言无恙暗道可惜,只又挑了些布料,报了尺寸。
但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以。小索不是什么都可以么?哼。
言无恙觉得自己太过恶劣,小索越别扭,他偏越要逗小索。
正巧那小人还知道跟着他进来,言无恙抬手招呼小索,示意掌柜的将那件襦裙取来:“小索,来,试试。”
掌柜的看看小索看看言无恙,脸上笑意僵住:“这?”
言无恙也坦然等待着小索反应。
他其实也没真想逼这小人,可这小人实在让他生气。
果不其然,小索沉默了。然后,接过了裙子随着掌柜指引去换了衣裳。
言无恙:?竟这么好说话?
在掌柜的还在暗暗劝他对自家儿子用心点时,帘子被拉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站定。
言无恙呼吸也忘了。
该怎么去形容眼前之景呢?
小索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目视前方,没看着言无恙,而言无恙就是知道,小索是穿给他看的。
表情冷又如何,关键小索耳朵只怕是红得要滴血了。
愣怔之后就是止不住的笑意。
言无恙眨眨眼,仰头看天,好半晌才走近小索,帮他理着裙摆,赞他:“好看。”
某小只冷声警告:“笑够了没有。”
言无恙是一边说一边憋不住笑:“小索,我没有笑你……噗嗤。”
小索打开言无恙的手就往帘子后面去,言无恙自是不让,赶忙抓住他:“小索,小索,再穿会儿?”
小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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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养崽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