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烬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夜色像一块被墨汁浸透的绒布，沉甸甸压在城市上空。起初只是远处飘来几声闷雷，像巨兽低沉的喘息，渐渐的，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撞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云层翻涌得越来越快，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吞噬。

周烬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他知道要下雨了，是那种会砸得窗棂发颤的大雨，可他还是强撑着，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页上的文字。

书页上的字明明认得，可此刻却一个个变得模糊，连带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都像是一把细碎的刀，狠狠扎在他的神经上。

他从小就怕雷。

小时候跟着外婆住的老房子，没有像样的窗帘，每到雷雨夜，惨白的雷光就会透过窗户，把屋内照得忽明忽暗，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像是要把屋顶掀翻。那时候他总是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任由恐惧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

后来外婆走了，他辗转去过很多地方，住过狭小的出租屋，住过临时的收容所，可每一次遇到雷雨夜，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就会再次翻涌上来，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遇见赵书珩之后，这样的夜晚少了很多。可今天不知怎么，雷声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撕碎。

又是一道刺目的雷光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周烬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可细密的冷汗还是顺着额角滑了下来，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他怕极了。

怕这震耳欲聋的雷声，怕窗外翻涌的黑云，怕那道撕裂夜空的白光，更怕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他想躲，想找一个能让他安心的地方，想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听着沉稳的心跳，告诉自己不用怕。

可他又不敢去打扰赵书珩。

赵书珩今天有一场很重要的线上会议，从傍晚开始就一直在书房里处理工作，他特意轻手轻脚地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就是怕发出一点声响，影响到赵书珩。

他知道赵书珩的工作有多忙，知道他肩上扛着多少责任，不想因为自己的胆小，给他添任何麻烦。

所以他就这么缩在椅子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动静。

窗外的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颗小石子在敲击，雷声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丝毫停歇，整个世界都被雨声和雷声填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又一道雷光闪过，周烬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膝盖不受控制地撞在桌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可他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咬着唇，眼眶慢慢红了。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都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怕打雷，还是会像个小孩子一样，被雷声吓得发抖。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赵书珩身上还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的头发有些微湿，显然是刚从书房里出来。他的目光扫过客厅，一眼就看到了缩在书桌前的周烬，以及少年明显发抖的身体。

眉头瞬间蹙紧，赵书珩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嘈杂的雨声中，却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周烬的耳朵里。

周烬猛地抬起头，看到赵书珩的瞬间，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张了张嘴，却因为太过害怕，声音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雷声……”

赵书珩的心猛地一揪。

他太清楚周烬的这个反应意味着什么了。

之前有一次雷雨夜，周烬也是这样，缩在沙发上发抖，眼眶红红的，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周烬这么怕雷。

从那之后，每到雷雨夜，他都会尽量放下工作，陪在周烬身边，可今天的会议实在太重要，他想着周烬应该能自己待一会儿，却没想到还是让他怕成了这样。

赵书珩蹲下身，与周烬平视，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让周烬的颤抖微微减轻了一些。

“不怕，我在。”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伸手轻轻将周烬揽进怀里，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他。

周烬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抱住赵书珩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身体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赵书珩的衬衫。

“我怕……”周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紧紧攥着赵书珩的衣角，像是怕他会突然离开，“雷声好响……我怕……”

“不怕不怕。”赵书珩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而有节奏，像是在安抚一个易碎的孩童，“有我在，我抱着你，不怕的。”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将周烬包裹在其中，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与雷声，给了周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周烬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还有他温柔的安抚声，心底的恐惧，终于一点点被驱散了一些。

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消散的。

赵书珩察觉到他的颤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年，他的头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额头上，肩膀还在微微耸动，显然还在害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周烬抱得更紧了些，起身抱着他往卧室走去。

脚步很轻，很稳，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周烬依旧抱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颈窝，不敢抬头看外面的雷雨，只是将所有的依赖都寄托在这个怀抱里。

赵书珩抱着他走进卧室，轻轻将他放在柔软的大床上，然后俯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睫毛，眼底满是心疼。

他伸手，轻轻将周烬额前的碎发拨开，指尖温柔地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依旧温柔：“还怕吗？”

周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沙哑：“有一点……”

“没关系。”赵书珩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说完，他躺在周烬身边，伸手将周烬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这样就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听，这是我的心跳，很稳，不会让你害怕的。”

周烬靠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身上温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心底的恐惧，终于慢慢消散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书珩的下巴，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怎么出来了？”

“担心你。”赵书珩低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看你没在客厅，就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被雷声吓成这样。”

“我不是故意的……”周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发烫，“我就是怕，又怕打扰你工作……”

“傻瓜。”赵书珩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语气带着宠溺，“工作哪有你重要？”

“再重要的工作，也没有我的小朋友重要。”

他的话语直白而温柔，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周烬的心底，将那片冰冷的恐惧，彻底融化。

周烬的脸颊更烫了，他往赵书珩的怀里缩了缩，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不敢再看他。

赵书珩看着他害羞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轻轻拍着周烬的后背，目光温柔地落在窗外的雷雨上。

雨还在下，雷声依旧，可卧室里却安静而温馨，没有一丝风雨的气息。

周烬靠在赵书珩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渐渐平复了情绪。

他知道，有赵书珩在，他什么都不用怕。

赵书珩的怀抱，是他最温暖的港湾，是他最安心的依靠。

无论外面的风雨有多大，只要有这个怀抱在，他就永远是那个被宠着的小朋友，永远都不用独自面对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雷声渐渐小了，雨声也变得轻柔了一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响，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周烬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靠在赵书珩的胸口，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完全睡着，只是贪恋着这份温暖与安心，像一只慵懒的小猫，窝在赵书珩的怀里，一动不动。

赵书珩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低头看了看，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看起来安稳又可爱。

他没有动，只是保持着抱着他的姿势，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雷声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雨声和偶尔的风声，营造出静谧而温馨的氛围。

赵书珩的目光落在周烬的脸上，眼底满是温柔与珍视。

他知道，周烬的内心像一座孤岛，布满了荆棘与暗礁，敏感又脆弱，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而他，愿意做那座孤岛的灯塔，永远为他照亮前行的路；愿意做他最坚实的依靠，永远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想让周烬知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面对什么恐惧，他都会一直陪着他，永远不会离开。

他会用自己的温柔与守护，一点点融化周烬心底的恐惧与不安，让他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是被珍视的，是永远有依靠的。

赵书珩轻轻低头，在周烬的发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晚安，我的小朋友。”

“有我在，不怕。”

周烬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猫，然后彻底睡了过去。

赵书珩看着他熟睡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

他知道，这场雷雨，会成为他们之间又一个温暖的回忆。

会成为周烬知道，自己被人放在心尖上呵护的又一个证明。

会成为他们感情中，又一个温柔的注脚。

夜色渐深，雨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了下来，落在卧室的玻璃窗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赵书珩依旧抱着周烬，一动不动，目光温柔地落在少年的睡颜上，心底满是安稳与满足。

有他在，周烬就不会再害怕。

有周烬在，他的世界就永远有温暖与光亮。

这一夜，雷雨交加，却成了他们最温柔的夜晚。

而这份藏在雷雨夜里的深情与守护，会像一颗种子，在他们的心底，慢慢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岁岁年年，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