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将 第22章 秋猎会盟，入场风波（萧珩视角）

苏林两国停战通商后的首场秋猎会盟，定于鹿鸣山。这场礼法森严的外交盛会，苏国由亲王苏宸主持，林国太子率重臣赴会，镇国老将军梁仲卿夫妇亦随行其中。

梁仲卿本不愿前来。他半生戎马，始终介怀儿子梁砚滞留苏国、追随苏宸数年。世间关于苏宸的流言两极相悖，或传他风流浪荡，或言他偏执疯魔，真假难辨。他不信坊间传闻，执意亲赴会场，亲眼见见这个留住自己儿子数年的苏国王爷。

鹿鸣山猎场规整肃穆，两国臣子分席对坐，泾渭分明。待众人落座，全场喧嚣忽敛，苏宸缓步登场。

我们林国的队伍早早就到了会场，按品级站好。女眷们在后面的观礼席上，隔着一层薄纱，一个个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松树。姜氏坐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眼睛死死盯着苏国队伍要来的方向。永安公主坐在她旁边，手悄悄伸到靴子里，摸着那把没被我搜走的小银簪。

大臣们站在我身边，一个个面色冷峻，昂首挺胸，准备迎接苏国的傲慢。

辰时三刻，苏国的官员开始零零碎碎地入场了。

突然那一刻，整个会场，突然就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喊了“安静”的安静，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手里的动作都停了的安静。风停了，鸟不叫了，连树叶飘落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身边的户部尚书，手里正捋着胡子，手僵在了半空中。御史大夫刚要清嗓子准备发言，嘴张着，一个字都没出来。

观礼席上，原本还有些细碎的低语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过来了五个年轻帅哥。

我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了一片。我回头看了一眼观礼席——刚才还面色凝重、准备怒目而视的女眷们，一个个都愣住了。姜氏的帕子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永安公主的银簪从手里滑落，“叮”一声轻响，她没去捡。没有人动。因为那五个人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宸。他长了一张叫人恨不起来的、不设防的脸。眉眼盈盈处自带一段娇慵，像晨光里刚睡醒的猫，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招人。他好看，但好看得没有攻击性。你明知道他是谁，明知道他做过什么，但你就是没办法对他生气。他不躲，也不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过来，你便挪不开眼了。

他身后半步是方绪。明艳得发土——长着一张“我可以靠脸吃饭但我偏要靠实力”的脸。眉目疏朗，站在那里就让人安心。他那张脸放在哪儿都显眼，但他从不靠脸吃饭。他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的石头，没棱角了，但谁也推不动他。你看见他，就觉得事情有人兜底。

方绪旁边是周牧。剑眉星目，正气凛然，明艳型。长着一张他该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脸，但你第一眼就知道他蹲路边啃干粮也不嫌埋汰。他一笑起来，你便知道什么叫明艳——眉舒目展，整个人像被日光浇透了的麦田，热气往上蒸腾着，不躲不藏，坦坦荡荡。明艳是真的明艳，但那股子热乎劲儿更招人。

周牧旁边是林屿。唯美，温润如玉，古风型。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里的人，眉眼弯弯的，笑容和煦得像春天的风。你看见他就想坐下歇歇脚，喝一杯热茶，听他慢慢说点什么。他的好看不出挑，但持久——像茶的回甘，咽下去了还在。

最后面是沈节。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白净到在日光底下泛一层冷光。眼睛半合着，像没睡醒，又像懒得睁，眼尾微微往下走，带一点天生的忧郁。鼻子很高，鼻梁直直的，像一条线把那张脸从中间劈开。嘴唇薄，薄得几乎没有血色，抿着，不说话，不笑，也不看你。他整个人骨架窄窄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像是能刮跑。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面上不响，底下全是东西。

五个人，五种不同的气质，却同样的清俊挺拔，同样的风姿卓绝。他们并肩，缓缓走过来，有两三个在冲着我们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听见身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连成了一片。

我回头看了一眼观礼席。

刚才还面色凝重、眼神凶狠的女眷们，一个个都愣住了。

姜氏手里的帕子，悄无声息地掉在了地上。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愤怒和恨意，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

永安公主伸到靴子里的手，停在了那里。她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银簪“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面，脸颊慢慢泛起了一层红晕。

那些平日里连抬头看男人一眼都觉得失礼的世家小姐们，一个个都忘了低头。她们的眼神直勾勾地跟着那五个人转，手里的团扇停在半空中，扇面都歪了。

那些五六十岁的诰命夫人们，也都忘了端架子。她们手里的茶杯举在半空中，茶水凉了都没喝一口，只是悄悄地交换着眼神，眼神里满是惊讶和审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整个会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五个人走近。

最前面的那个人，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外交礼。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笑意：“林国太子殿下，久等了。我是苏宸。”

苏宸。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观礼席上，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骚动。

是女眷们下意识地挪动身子、整理裙摆的声音。是她们用帕子掩住嘴、压抑住惊呼声的声音。是她们互相拉扯袖子、交换眼神的声音。

我听见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从观礼席的角落里传出来，只有我能听见：

“天呐……这就是苏宸？”

然后是另一个更小的声音：

“他怎么会长得这么好看……”

姜氏猛地回过神来，她慌忙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手指却在发抖。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苏宸，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恨意，多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惊讶、怀疑、审视，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永安公主也回过神来了，她赶紧捡起地上的银簪，塞回靴子里。然后她低下头，用帕子捂住脸，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我身边的大臣们，终于也反应过来了。

户部尚书猛地收回手，却不小心扯掉了几根胡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御史大夫清了清嗓子，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发抖，只好又清了一遍。

我看着苏宸那张人畜无害的帅脸，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失态的人，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完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坐在林国主位上，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对面苏国阵营。我早就听说苏国皇帝年迈、太子监国，按外交对等原则，我堂堂林国太子亲自赴会，苏国怎么也该派太子出面才对。

结果对面主位坐的是苏宸。

苏国那边有人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放在苏宸手边。苏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旁边——沈节，那个一直低头写东西不抬头的人——他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也咬了一口。然后林屿端茶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块，走了。然后——我揉了揉眼睛——周牧端着一碟新的桂花糕走回来，放在桌上，然后自己拿了一块。他们像在吃自助。他们在会议桌上吃自助。

我微微皱眉，端着酒杯走到苏宸面前，压低声音问：“苏王爷，本王有一事不明。两国会盟，本王以太子之尊亲赴，贵国为何只派亲王出面？贵国太子何在？”

苏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把桂圆肉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你要找太子？行啊，我跟皇室说一下。”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你要借个碗？行啊，我去拿”。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我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席位。他转头对身边的亲兵低声说了句什么，亲兵一脸“又来了”的表情，领命去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但真正让我脑子发蒙的是谈判席上的座位安排。我们林国这边，太子殿下坐在主位，旁边是礼部尚书、户部侍郎、御史中丞——全是文官。武将带兵打仗，文官运筹帷幄。仗是武将打，命是我们拼，但功劳怎么分、城池怎么守、和约怎么签，那是文官说了算。朝堂上文武分列，文在东，武在西——东为上，西为下。

可苏国那边呢？坐在谈判席最高位置上的，是苏宸。亲王，北境主帅，三军统帅，拿刀的人。他旁边坐着的也不是什么尚书侍郎——方绪，北境副帅；周牧，先锋营统领；林屿，管后勤粮草；沈节，管情报文书。全是武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武将怎么能坐在那里？那是定国策、签和约、划边界的位置！在我们林国，那是太子和六部尚书才有资格坐的地方！一个拿刀的人坐在那里，他懂什么叫民生疾苦？什么叫国库盈亏？什么叫礼仪邦交？他一个武夫，他凭什么？我们这边的文官也注意到了。礼部尚书在王恪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成何体统”，王恪没接话，但我看见他握笏板的手指节发白。他不是在愤怒，他是在困惑。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武将怎么能坐在决策席上？

苏宸却忽抬眼，看了看他面前空荡荡的案面，略顿了一瞬。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侧首，示意身后侍从近前，低声吩咐了一句：“去请李大人过来一趟。”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袍的礼部官员趋步而来，躬身立在案侧。苏宸偏过头，语气温和，不紧不慢：“今日席上备了什么点心？我看林国那边案上还空着，若库中尚有盈余，不如给那边也送几碟。你且看看有什么合宜的，挑几样清爽的送过去。”

他话说得客气，用的是商量的口吻，像是在与同僚商议一件寻常事。那礼部官员点了点头，正要应声——

我身后，林国礼部尚书已上前半步，以笏掩口，低声而急：“殿下，此席上进食，于礼不合。”

我闻言，略一沉默，终是开口，声音不大：“苏王爷有心了，不必费心。”

苏宸听了，也没多说什么。他只是笑了笑，颔首道：“那便罢了。”随即侧头对那位礼部官员说：“李大人辛苦了，且去忙吧，不必准备了。”

过了一会儿，苏宸又起身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梁砚。

他瘦了一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便袍，料子一看就不是寻常军中的粗布，袖口还绣着暗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站在苏宸旁边，脊背还是那么直，但眼神飘了一下——他在找我。他看见我了。

我周围的大臣看到梁砚以后便开始窃窃私语。“那是梁将军？”“他怎么穿着苏国的衣裳？”“他还有脸来见太子殿下……”

然后他走过来，撩袍，跪拜。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我看着他跪在我面前，后颈的皮肤在阳光下映出一小片暖光，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我身后的议论音更大了，但我没有听到。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东宫，他跪在我面前说“臣愿往”。那时候我看着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以后是我的兵部尚书，是我托付半壁江山的人。明君忠臣，青史留名。我连史书上的句子都想好了——“太子萧珩与将军梁砚，君臣相得，共铸盛世。”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说的是同一句“千岁”。可他穿的不是林国的战甲，是苏宸给他挑的衣裳。

我走神了。走神到忘了叫他平身。

梁砚跪在那里，脊背挺得那么直，但他自己没法站起来。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萧珩，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面对林国群臣，他面对不了。

梁砚是我点的主将。

朝堂上没人反对。梁家七代将门，梁仲卿老将军坐镇兵部二十年，梁砚自己十五从军、二十三独领一军，三年没输过一次。选他挂帅北伐，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知道，我选他不只是因为履历。是因为他干净。林国朝堂上，干净的人太少了——文官结党，武官争功，宗室暗斗，外戚弄权，每句话底下都压着三层意思。但梁砚不一样。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他说“臣愿往”，就是真的愿意去。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封赏，不是为了在太子面前刷存在感。他就是觉得这一仗该打，所以他去打。

这种人，在我朝堂上是稀有物种。我珍惜他。不是珍惜一个能打仗的将军，是珍惜一个能让我放心信任的人。我甚至想过很多次——等我登基，他就是我的兵部尚书，是我托付半壁江山的人。我想得很远，想得很美。

然后鹰嘴峡的败报来了。

然后他落到了苏宸手里。

然后苏宸扣了我的三封信，一扣就是三年。

现在我坐在鹿鸣山的宴席上，他跪在我面前。我心里翻涌的东西太多了——有愧疚，有惋惜，有恨铁不成钢，还有一句说不出口的话：梁砚，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但我没来得及开口。因为我感觉到一道视线，从苏国主位那边直直地扎过来。

我抬眼。苏宸坐在席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然后我站起来，伸出手，扶住梁砚的手臂。他的手臂比三年前瘦了些，但肌肉还是硬的——苏宸到底没把他养成闲人。我扶着他的手臂，看着他垂下去的眼帘，心里翻来覆去转了好几圈，最后只说了一句——

“起来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把三年里所有想说的话都压扁了、碾碎了、咽回去了。

梁砚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干净。但干净的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我看得懂，但说不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苏宸忽然出现在我身边。

他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根本没听见脚步声。

他的笑容已经换了一副——是那种从容坦荡、滴水不漏的苏氏标准微笑。他把梁砚的手从我手里抽出去，动作不重，但很稳。

然后他笑着对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子，这是我的人。”

好了，我不尴尬了。因为我已经生气了。

我这次听到了我身后的臣子们气得破口大骂。“放肆！”“成何体统！”“他凭什么——”我的御史大夫气得胡子都在抖，礼部尚书已经准备站起来弹劾了。

我想：“你扣了我三封信，我带了一座城来赎人你都不松口，现在站在我面前，当着我林国群臣的面，当着梁砚的面，跟我说“这是我的人”？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宸已经拉着梁砚往苏国席位走了。梁砚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歉意、有无措、还有一点——我说不清楚。他的耳根红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苏宸，你给我等着。

梁砚和苏宸一起坐在苏国主位上，周围上来一大圈苏国的各色官员。

苏宸坐下以后，苏国那边更吵了。苏宸在中间听着什么，时而说说笑笑。

王恪在我旁边小声说：“成何体统。”

我看到有人和梁砚打招呼，他们自然地就像早就习惯了。

苏国官员有人跟梁砚打招呼。一个。两个。三个。甚至拍梁砚肩膀了。

梁砚点头。又点头。好像说了句什么。那个人笑了。

那个穿青袍的（方绪），走过来，跟梁砚说了半天话。梁砚听完了，点了一下头。方绪走了。

又来了一个穿白袍的（林屿），端着点心，问梁砚要不要。梁砚摇头。林屿自己吃了。

林国在开会之前，从头到尾，坐得笔直。没人动，没人说话，没人笑。

苏国那边在开会之前，自由活动。走来走去。端着点心串桌。勾肩搭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