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茧成欢 第2章 考试

考场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前排男生频繁按笔帽的咔嗒声，和后排女生偶尔翻动试卷的窸窣。

温澜翻开数学试卷的时候，手指很稳。

她习惯先浏览一遍全卷。目光从第一道选择题一路滑到最后的压轴题，速度不快不慢，像在检阅一支排列整齐的队列。然后她微微顿了一下——不是紧张，是一种非常轻微的、近乎愉悦的熟悉感。最后那道大题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不是原题。但那个结构、那个设问的角度，像一道曾经做过的题穿了件新衣服站在她面前。

爸爸常说一句话：“数学不是比谁见得多，是比谁看得透。”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翻着一份报表，眼睛没抬，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温澜小时候不明白，后来才慢慢懂——爸爸当年是全省理科状元，上大学后选择了经商，但那种“一眼看穿题目骨架”的本事，像刻在骨子里一样。

她从小做数学题，爸爸从不在旁边给她讲步骤，偶尔走到她身后看一眼，丢一句“辅助线画错了”“换一个变量试试”就走了。话不多，但每句都在要害上。

现在的温澜坐在考场上，铅笔在草稿纸上落下的每一条辅助线都干脆利落。填空题一气呵成，选择题检查了一遍再涂卡，答题卡上的黑格涂得饱满均匀，没有一丝出界。

解答题写到第三道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很远的汽车鸣笛。考场里有人抬头，温澜没有。她的笔尖没有停顿，因为这道题的每一步都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队，顺着思路往下写就行，没什么需要犹豫的。

她唯一放慢速度的地方是最后那道压轴题。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她看到第一小问的设问方式。

温澜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极浅的涟漪。然后她把那点涟漪压下去了，笔尖继续前进，一步一步，稳得像走在一条她已经走过一百遍的路上。

收卷铃响的时候，她刚检查完最后一个数字。她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掌心有一层极薄的汗。不是紧张出来的汗，是专注太久之后、体温自然升高的那种。

这一科，结束了。比自己预想中顺很多。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排队交卷的时候经过后排一个男生的座位，余光扫到他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其中一道填空题下面被他圈了三遍，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温澜移开视线，走出考场大门。

阳光落下来，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远远地就看见爸妈站在警戒线外面的那棵梧桐树下——爸爸双手插兜，努力表现得从容，但脚尖一直在轻轻地点地；妈妈手里举着一瓶冰矿泉水，隔着人群朝她挥手。

温澜走过去，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很凉。

“怎么样？”爸爸问，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

“感觉还不错爸爸，相信你女儿没问题的。”温澜雀跃的说着。

爸爸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很轻：“走吧，带你吃粤菜去。今天可以多点一道你爱吃的虾饺。”

温澜小跑了两步跟上去，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妈妈已经坐在另一侧，顺手递过来一张湿巾：“擦擦手，手心都是汗。”

“那是因为专注过头啦妈妈。”温澜接过来擦了擦，指腹上确实有一层薄薄的汗意，但指尖是凉的。

爸爸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去哪家吃？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粤菜？”

“可以呀，但下午要考英语，我不能吃太饱哦爸爸。”温澜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掠过，“吃完就回来了，我还要眯一会儿呢。”

妈妈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那就点你爱吃的虾饺和肠粉，别的少来一点。中午睡半小时，到时候妈妈叫你。”

“好～”温澜闭眼眯了一会儿。

粤菜馆离考点不远，爸爸提前订好了包间，包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一条种满梧桐的小街，午后的光透过叶子在桌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温澜坐下来，面前的白瓷碟上已经摆好了一壶菊花茶，花瓣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透出淡淡的清甜。

第一笼虾饺端上来的时候，蒸笼盖掀开的瞬间，热气腾起来，裹着鲜香扑面而来。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轮廓。温澜夹起一只，小心咬了一口，薄皮破开，整只虾仁弹在齿间，鲜甜汁水漫出来，她眼睛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好好吃。”她嘴里还含着半个虾饺，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然后赶紧咽下去，又夹了一只，“爸，这家虾饺比上次那家好吃，虾仁大好多。”

“那是，我挑的地方能有错吗？”爸爸夹了一只放进自己碗里，端详了一下，“这皮揉得好，薄而不破，师傅是广东人。”

妈妈白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上次你连肠粉和河粉都分不清。”

“那是我懒得分。”爸爸面不改色，“好吃就行了。”

肠粉紧接着上来了，整整齐齐码在白盘里，薄如蝉翼，淋着一层浅褐色的酱汁，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温澜夹了一筷子，肠粉滑得像要从筷间溜走，她赶紧低下头咬住，酱汁沾了一点在嘴角，还没来得及擦，妈妈已经抽了一张纸巾递过来：“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太滑了嘛。”温澜接过纸巾擦了擦，又夹了一筷子，这次小心卷好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嗯……这酱汁好好吃，咸淡刚好，不会太咸，又不会没味道。”

“你爸特意交代少放盐。”妈妈说，“说怕你下午考试喝水多了上厕所。”

温澜转头看爸爸。爸爸正在夹一只虾饺，筷子停在半空中，神色有点不自然：“……我是怕你考试中途不方便。”

“少来。”妈妈戳穿他，“你上次给自己点外卖备注的都是‘少油少盐’。”

温澜笑出了声，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她又夹了一块蒸排骨，骨肉已经脱得差不多了，一抿就化在嘴里，豆豉的咸香和肉的鲜嫩混在一起。

“对了，”妈妈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只虾饺，“下午英语考完，想去哪逛？”

“哪也不逛。”温澜嚼着虾饺，含糊说，“考完回来睡觉。”

“考完就回家睡觉？”爸爸一脸不赞同，“考完了应该放松，年轻人有点活力。”

“爸，我上午考数学下午考英语，中间就这点时间，谁去逛街啊。”温澜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眼下，“你看我黑眼圈。”

妈妈凑近了看了两眼：“确实有点。下午考完别到处走了，我让司机来接，回家先睡一觉。”

“好～”温澜低头喝粥，艇仔粥里放了鱼片、鱿鱼须和花生，每一勺都能捞到料。

“下午考英语别急，”妈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作文开头稳住了慢慢写，你上次模考作文扣的分就是因为头开得太急。”

“知道啦妈妈～”温澜点头，“我这次先列提纲。”

“听力听不清就跳，别死磕。”

“嗯。”

“阅读先把题目看了再读文章。”

“嗯嗯。”

“你别嗯嗯嗯，认真听。”妈妈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碗沿，脸上却带着笑。

温澜放下筷子，坐直了，一本正经地看着妈妈：“好，我认真听，你说。”

妈妈张了张嘴，反而说不出来了，最后笑着推了一下她的额头：“吃你的虾饺。”

“爸，妈，”她含着筷子说，“你们要不要也尝尝那个排骨？真的好好吃。”

妈妈夹了一块，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还不错，就是比我做的差点。”

“你什么时候做过蒸排骨？”爸爸放下筷子看她。

“……我下次做。”

“好，等你下次。”爸爸笑了一下，招呼服务员，“再加一份虾饺，打包。让她下午考完当点心吃。”

温澜靠进椅背里，满足地叹了口气，阳光从窗外落进来，暖暖地铺了她一身。

“吃饱了吧。”爸爸放下筷子，“走吧，送你回去休息。”

回去的路上温澜在车里睡了一会儿，英语是她的强项，不紧张，但听力需要精神集中。

下午的英语考得顺。听力每一个单词都咬得清楚，阅读没有生词，作文的话题她前一天刚好读过一篇类似的范文。收卷的时候她看了一下手表，还剩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