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二层是个绕成方形的连廊,正中间便是照应着一层的说书人的地儿。
掌柜的上楼生生绕了个圈,每处都留意了人,这才到一间房门漆黑的、并不显眼的地方敲了几声,听见里头的表示后轻轻推门进入。
“沈先生。”
他将手上物件递上去,端得实在恭敬,大概对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坐在罗汉床上的那位异常年轻,一身白衣,束发,眼上覆一层白布条,在掌柜的来之前正靠着扶手小憩。
他此刻虽坐得端正,嘴上噙着笑,眼前的白布却未摘下,闻言请掌柜的坐下。
掌柜的原先对这位先生不能视物没有实感,见了这模样才稍微相信了,行动上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沈肆清实在太不寻常,行动起来与常人无异,目盲是装出来的也不一定。
就像现在,掌柜的方才放在桌前的物件少说也有近十件,沈肆清却精准地抓到那位少爷的玉佩,正轻轻摩挲着。
先前让自己收留那小少爷,交代着百般照顾,如今又对一枚玉佩如此熟悉。掌柜的原先是想将这玉佩连同其他小物送上去,做个礼,如今看这样子,不如实话实说了。
“这是那位少爷送给小的的,想来既然是答谢用的,自然是为了送给沈先生。也算是物归原主。”
沈肆清听了这话,心里熨贴,可转念想到谢许岑如此轻易地便将这物抛出,脸上那一点笑意便顷刻间没了影。
他这一阴一晴的,倒是苦了惯常会看人脸色的掌柜,平时巧舌如簧,此刻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掌柜的绕开玉佩的事,说:“对了,那小少爷曾问过小的一个问题。”
他看了眼沈肆清的脸色,继续道:“小少爷问这茶楼的说书人是否只那一个,小的没提到沈先生,只谎称一直以来都是那位。”
“我知道了……辛苦掌柜的,”沈肆清不甚在意,拿了些掌柜先前提到的新奇物件,其中一样便是那四弦琵琶。
木是紫檀,琴头的玉石温润,琴身嵌入各不相同的花纹。最吸人的还是那弦,有灵气似的,没人知道这先生的用料,在手艺人那里便是独一份。
独一份的,自然会被抢着要,偏偏这先生做琴,钱反而次要,因此他的琴也更为难得。
掌柜的大喜,双手接过了,“早听说先生手艺,实在是内子喜欢得紧,不然小的也不敢叨扰先生。”
他几番谢过,请沈肆清到茶楼随便坐坐。
沈肆清早有打算,婉拒了掌柜后,走到二层一处门前。
房内的谢许岑换了身鸦青色衣裳,正低头写着什么。
那神态实在专注,沈肆清在外集中注意闭眼,模模糊糊见到了纸上的轮廓。
“八卦图?这是要做什么?”
谢许岑记性好,跟着书临摹一遍,合上便能一点不差地复刻一份。
只是个临时用来唬人的技艺,谢许岑没想着理解透原理,对着书把那些听起来就高级的词记下,转头拿起书读。
没多久他收拾收拾准备出门,谢许岑将木炭兑点水,涂在了自己脸上,还专门将发散了下来。
看上去,还真像是受了重伤。
沈肆清退到一旁,跟着谢许岑到楼下,忽地“见”他像是变了个人,仿佛虚弱得路都难走,差点没忍住上去扶了。
但这家伙还有那闲工夫在袖口里玩匕首。沈肆清心上一痛,回想起不久前自己被捅的那一刀,幻境被强行打破,带来的反噬到现在还没完全消失。
真是狠心啊,沈肆清看着谢许岑的背影,看着他如何如何精彩绝伦地给人下套。
“嗯?居然肯舍得骗人了?”
他小声自言自语,又忍不住皱眉,在谢许岑出门离开时悄无声息跟上。
即便知道了那虚弱样子不过是做戏,沈肆清还是放不下心来。
沈肆清眼眶是空的,为了不吓到人才将那悉心保存许久的眼珠放上去,不过也不妨碍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看东西。
他平时只靠着辅灵视物,此刻将眼上白布取下,加上隐藏眉眼之间的第三目,能“看”得更清楚些。
但本质上看到的还是灵,沈肆清无法判断谢许岑如今的脸色,心上实在不放心,让辅灵稍微靠近了些。
况且谢府突然出事,他担心谢许岑又会一时间想不开。沈肆清不敢多想,心上满是细细密密的疼。
一直到谢许岑毫无顾忌地跳了河,沈肆清一惊之下露了面,将他从水中救上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被下了套。
谢许岑满身的水,虚弱得仿佛真的如他所说,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便着急拉着沈肆清开口:“终于把你逼出来了?”
这都不忘了拉住他衣袖防止离开,他心都要跳出来了,哪有那功夫隐藏行踪?!沈肆清气极,尚且心有余悸,忘了控制握着谢许岑手腕的力度,仿佛只要一松手,这人又会回到河里似的。
“撒开,弄疼我了。”谢许岑还得意地笑着,一巴掌拍开他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
“说吧。为什么跟踪我?”
过去只能远远感受着,此刻沈肆清只盯着谢许岑的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干脆装起哑巴。
谢许岑被盯得浑身发毛,明明知道对方是个盲人,还是有种被看透了的感觉,气势上忽的弱了下去。
他见到沈肆清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这种熟悉感反而让谢许岑觉得不安,他摆摆手决定大发慈悲放这人一马。
总之对自己不是威胁就行。
他转身准备离开,身上还**的,站起来的时候袖子上的一两滴水甩到沈肆清脖颈。
“你……”怎么看说句话都不合适,沈肆清叹了口气,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你身上湿透了,在外也不安全,先回我住处吧。”
谢许岑没理会,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先赶紧离开了再说。可下一刻,他只来得及感受到身上一酸,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肆清上前,从辅灵那里接过晕倒的谢许岑,“谢了。”
一直到回到沈府,他都没想到糊弄谢许岑的借口。不过人都被他带回去,借口什么的也不重要了,沈肆清垂眸望向谢许岑,满心的跃动压都压不下去,千军万马来相见似的。
这么长的时日,他可太难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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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许岑醒来的时候人都是懵的,他半晌才回忆起昨晚的事,抬胳膊看了看身上衣裳:“绑架?……”
好心人啊,还给脱衣服。
谢许岑闭眼,脸上还是那无所谓的样儿,哐当一声又躺了下去。
算了无所谓了,爱咋咋地吧。
不过他没能躺太久,沈肆清带了几件衣裳过来。那模样,与寻常人无异似的,不想是真的眼盲。
“打劫?”谢许岑笑了笑,“我先说,我可不是个少爷。你这一把算是亏大了!”
“有什么亏的?”沈肆清把衣裳放下,转身道:“你见过人质过这种日子?不是少爷……那你是什么人?”
谢许岑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定是在戏弄自己,不过他也有兴致胡扯,“江湖骗子,专攻的。狗大就是我的名儿。”
他少时出去玩,听说过小孩子“二狗”、“二蛋”、”“狗蛋”这类名儿,为了凸显自己在江湖的身份,谢许岑灵机一动,稍作修改。
于是“狗大”应声出世。
“狗大……呵,好名字。”沈肆清轻笑,看样子当真了似的。
谢许岑简直要嘴角抽搐,担心他当了真,皱眉问:“好在哪?”
“好养活。”
谢许岑哼了一声,“别跟我说你跟踪我这些天,还不知道我身份?”
“当然知道,”沈肆清将衣裳抖落开,遥遥对着谢许岑比对尺寸,“谢家小少爷。”
“……谢狗大。”
谢许岑:“……”
“是谢许岑。”
“哦,字倒是好听。”
谢许岑简直要原地爆炸,抬头看沈肆清还笑。不过这人眼睛一弯,看着倒是温柔没威胁。
就是性格有些恶劣。
“……别比了就那件黑的。”谢许岑从他手中夺过来一件衣服,毫不在意地当场就要换。
沈肆清转身出了门。
这两天他没打算去茶楼,先晾晾那屠户再说。谢许岑想着,一会儿要想办法让沈肆清同自己回一趟谢府。
不多时沈肆清回了,手上拿着药膏。
“这么大个府邸,没几个用人?”谢许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转过身子背对他,没忍住问道。
“明天就有了。”沈肆清的动作太轻,搞得谢许岑背上发痒,没忍住轻微左右动了一下,“别乱动。”
他眉毛皱起,轻抚横亘在谢许岑背上的疤,那疤本就没完全恢复,昨晚还泡了喝水,又有些要恶化的样子。
“你不是能看见吗!”有必要摸来摸去?谢许岑转身盯着沈肆清的眼睛,皱着眉上下打量他。
沈肆清早摘了眼上的遮挡,理直气壮地指着自己紧闭的两眼说:“我是盲人。”
“鬼才信。”谢许岑嘁了一声,他早看出来他的眼盲不是寻常眼盲,压根不影响视物,可见了沈肆清空洞的眼睛和恰合时宜颦起的眉,还是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他想了想还是算了,“……随你的便吧。”
沈肆清撇头偷笑,终于肯正经上药。
这药确实有用,冰冰凉凉的,推开没多久,背上隐隐约约的痛便几乎消失个彻底。
谢许岑想着拉他去谢府,双手藏在袖子里,纠结中下意识抓挠左手,被沈肆清拉出来握住,抓了个现行。
鬼吗?!比寻常人“眼神”还好?!!
“什么事?”
谢许岑干脆说了,他又不是真的把自己关住,就算是,他也总有办法逃出去。逃不出去?逃不出去就算了不活也行。
“我要回一趟谢府。”
可沈肆清没有一点犹疑,只是点点头,“早给你准备好马车了。”
他这一出,反而是谢许岑又不知所措了。
算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他上了马车,回想着父亲母亲这些年有没有救助过什么人,无奈发现他俩救助过的人实在太多,谢许岑用脑四顾心茫然,还真不确定沈肆清的帮助是否是出于这点原因。
不过,总算是没恶意不是?
谢许岑刚想到这儿便叹了口气,背后的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谢府与沈府之间相差不远,谢许岑一路上注意着,当心可能出现的威胁。好在一路上没出什么事,他下了车,远远瞧见等在谢府门口的沈肆清。
沈肆清依旧白衣,配合上自己一身深黑,倒真像是回来奔丧的,只是府内的人连尸身都没能留下。
他满心的愤怒和恨意,一时间居然感觉不到悲伤。不止现在,这几天都是如此,谢许岑忍不住去想,忍不住连自己也恨:是个牲畜被养几年也有情了,父母亲视他如己出,如今……真不是个东西!
谢许岑心里汹涌着,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被贴了条的大门,大梦初醒似的,好一会儿才深深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