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三月光景,茶楼热闹,墙上挂的价目木牌多了当季的龙井、碧螺春,不少客人闻茶而来,听书独赏窗外景,抑或是对坐着推杯进盏,因此聊什么的都有。
谢许岑被领着在一雅间坐下,这位置最是好,转个身抬头能透过窗子见到河边柳,向内低头便见说书人。人坐榻上,书卷话本也齐全,时不时还能闻到茶叶清香。
他这些天几乎没离开过茶楼,无事消遣,便跟着听完了整个故事。故事来来回回,听多了总会一时厌倦,他忽的对这蒙着个面的说书先生有了兴趣。
“这先生似乎年纪不大?”谢许岑对着端茶的店小二一颔首,望向茶楼一层中间的那位问道。
这说书先生是前些天忽然来的,店小二也不知道此间细节,只是含糊答了。
谢许岑见问不出什么,想着自己本也没多好奇,便招招手不另作为难。
店小二于是同往常一样,说了声“公子慢用,仔细眼睛”,低头后退离开。
这说书人不像是以此为营生,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行为举止,都更像是个少爷身份。难不成是这里公子的新玩法?
谢许岑虽也出身名门望族,因为平常不爱出门与人交涉,好友却不多,这乍一见同岁人,偶然生出些想要结识的陌生念头,书也不听了,独自研究起这个人。
可惜盯了半天,也不见这说书先生摘下蒙面,只知晓此人声音好听、身段不错,偶尔抬头时两人能对上眼外,再没别的了。
他兀自惋惜,想着一会儿定要去拦人,便听见窗边三声叩响。
“少爷,少爷?……”
大概是弦环来了,谢许岑放下手中茶盏,将门关上后到窗户旁将人放进来。
来人是谢许岑的侍卫兼伴读,身着简单青衣,从窗户利落跳进屋内后被谢许岑请坐下。
“我方才去了谢府,府上……空了。少爷先前交代的,信件我原封不动带了回来。”弦环皱眉说着,拿出谢许岑托他送到府上的信,无非就是些问家中情况的话。
谢许岑接过,拿烛火烧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此前的异常都涌进脑子,心上也仿佛被火燎了,只剩下浓烈的不安。
“什么意思,整个府上都空了?没人没物件?”
“嗯……”弦环心里也着急,他这一趟并不顺利,到了地方却一个人也没见到,自然包括亲弟弟介草,“物件倒还是原样,只是一个人也没剩下,像是突然失踪。”
“失踪……”谢许岑反笑了一下,低声说,“也许是有人从中作梗,骗了所有人。”
不待弦环反应过来,谢许岑先说:“你从茶楼正门进来,随便点一杯茶坐下,先装作不认识我……”
既然他这样说了,必定是有什么猜想,弦环习惯了这小少爷卖关子似的交代,毫不怀疑地照他说的去做。
他进茶楼入座,做足了心理准备后开口,上来就吆喝着要把这一二层包了,让人过来清场。
掌柜的哪见过这架势,反复确认了自己的茶里没有酒水后,呵呵笑着迎客。
弦环一演演到底,好似拿出视死如归的架势,绷着个脸抬眼看掌柜的。
“这位客人有什么吩咐?”
“今日的茶楼……咳,我包了!掌柜的,请将无关者请出去。另外……”
谢许岑在二层绝望地闭上了眼,不过好在掌柜的似乎确实被唬住,他观察说书人——并无异常,仿佛一切没发生过。
……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确实一切都没发生过了。
弦环刚按照谢许岑吩咐的,说了那句“要住就住那二层采光最好的房间”,就被及其气派地“请”了出去。
虽说目的达到,谢许岑看着从窗户回来的灰头土脸的弦环,顿时还是一阵心堵,更多的是好笑。
“果然,这种差事应该交给介草来做。”谢许岑拍了拍弦环肩头,笑得肩膀微微颤抖,“还是太为难你了。”
弦环满心满眼都是任务,毫不在意似的,面无表情摘下头发里粘上的茶梗。
人刚刚还“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现在一本正经低垂着眼,认真又勉强地说不为难。
这番更让人觉得好笑,谢许岑让他好好坐着,递去一杯新茶。
谢许岑本就觉得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蹊跷,见方才掌柜的无缘无故跟钱过不去,居然为了自己将客人赶走,便是确认了这一想法。
他大概有了计划,没让弦环继续在这逗留,交代他找个安全的地方等着,自己挥挥袖子出了门。
一路并无异常,直到走到一楼靠近说书人的位置,他才发现那说书人双目是空洞的黑。
这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实在是微妙,谢许岑琢磨着,抿了抿唇,忽的控制好力度拍了随手抓的路人一巴掌。
这做法够神经,总该骂了吧。不骂不是人,他在心里琢磨着。
可对面只是反应了一会儿,忽的脱离了人身、肚子里开轮渡一般,茫然后拍手喝道:“公子好准头!”
“公子文武兼备。”
“公子袖口挥出的都是茶香。”
“公子……”
……不像真人。
绝对有问题。
“呵呵。没有纷争,果真是‘桃花源’。”谢许岑勉强笑了笑,被这人见缝插针夸了几句诸如明眸皓齿、温润如玉,甚至“公子腰身纤细”都出来了。
他终于听不下去,满眼的无语,转身要出茶楼。
那人见他转身离开,当即停止泄洪,朝着他的方向低头,说了句:“仔细眼睛。”
谢许岑留意着茶楼的动静来到大门前,路上他仔细着,从廊内的木窗向外望去,确认了街上尚且一切正常。
门外似乎也没什么特殊的,他试着出去,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踏出茶楼门槛,忽的察觉到一阵密密麻麻的视线。
如他所预想那般,谢许岑握紧藏在衣袖中的匕首转身,见店小二、品茶的客人都放下手上的事,正用空洞的眼睛盯着自己——包括那个说书人。
不,不完全一样,那说书人此刻是有眼睛的,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谢许岑,仿佛能透过肉身直接触碰深处的灵。
这种探究的、戒备的目光无处不在,也没有要褪去的意思,久而久之,谢许岑觉得连阴影处似乎也透出些许,盯得他浑身发麻。
但他依旧毫不在意地与说书人对视,一面觉得恐惧,一面露出些隐秘的兴奋,居然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谢许岑还挺想知道自己若是真的踏出去了会发生什么,只是不确定其余人和弦环的情况,不好冒险连累了。
——这里的人真真假假,即便试探过的几人一看就不是真人,他也不敢赌。
他克制住这样的想法,老实回到茶楼一层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坐下的那一刻,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刚才只是时间被冻住,此刻整个茶楼又恢复了热闹。
只是……谢许岑含笑望向说书人,那人的眼睛又“不翼而飞”了。
真有意思。
谢许岑平时的消遣不多,各类书都看,也在某个奇闻异事中读到过类似的场景:什么一切都是假的,唯一真实的只有自己,诸如此类。
他想,自己大概也是进入所谓幻境中了。
幻境的形成总需要依托于什么,谢许岑死马当活马医,只好寄希望于往日读的那万卷书:与众不同的地方大概便是破局之道。
而在他这里,大概就是最引自己注意的那位了。
他大概有了猜想,可被称为异端的除了弦环和说书人,便只剩下掌柜的。
谢许岑方才已经仔细验证过,弦环与他本就相识,辨别起来也简单,必定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位。
只是这“异端”,会包括他自己吗?
谢许岑想着无论如何,见招拆招便是,便当即找到掌柜的,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问:“仔细眼睛?”
掌柜的仿佛被点醒了什么,连声诶诶道:“仔细眼睛!仔细眼睛!”
“你为什么要仔细眼睛,这句话不应该是你对我说吗?”
掌柜的眼里迷茫一瞬,“是是,您说的对,我刚才口误了,应当是您仔细眼睛。仔细眼睛!仔细眼睛!……”
谢许岑目光犀利,嘴上含笑,颇具玩味地问他:“你就不需要仔细眼睛了?”
“这……眼睛……眼睛?……我不是人,我没有眼睛……”掌柜的重复念叨半天,抬头看向谢许岑时果然没了眼睛,只眼眶忽而又空洞洞的。他两手一拍,大笑,“这就对了!您是人,要仔细眼睛,我不是,所以不需要。”
这场景太过诡异,谢许岑能忍住笑,却藏不住眼睛里闪着的光。他努力静心,强迫自己先找出去的办法。
——既然前两人都不是,那便只剩下说书人了。
谢许岑叹了口气,他最讨厌被什么东西掌控着束缚着,若不是无法确定哪些人是真的哪些是假,他还真想把所有人都杀了,好好泄愤。
他心里烦躁,习惯性摸摸腰间的玉佩。
美梦也好噩梦也罢,他现在只想出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而说书人似有所感,站在原地看着谢许岑向自己走来,然后缓缓摘下蒙面。
谢许岑视线从刚才开始就没离开过,却依旧辨别不出他的长相,这样的模糊加重了此前的熟悉感,他心上仿佛有千万钟鼎重重锤着,有意加快了脚步。
近在咫尺的距离,莫名的雾气却陡然加重,谢许岑明白了这人是有意隐藏自己。
他可不想让人如意,这人越是藏着什么他越是要揭开。谢许岑伸出手触碰说书人的脸,霎时间仿佛有了千万温情。
下一刻,他有些嚣张地重复了那句“仔细眼睛”,便将说书人手起刀落杀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这人丝毫不做反抗,为何他无力地倒在自己怀里的时候,谢许岑会有种心痛的感觉。
为何眼睛会想要和他更近,以至血肉相融。
为何……
是为了这人的死亡吗,还是为了这场即将湮灭无存的美梦?
谢许岑随手抹了把脸颊嘴唇处溅上的鲜血,抬眼看这方寸茶楼。
这“牢笼”并无变化,他似有所感,轻笑着复将匕首拿出,毫不犹豫插在自己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