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火 第8章 复杂的作品

复杂的‘作品’

龚赴和温旭久久没有出声，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微弱嗡鸣。两人仿佛都屏着呼吸看完了这地狱般的景象。

龚赴的目光，在凶手写下那个“Z”字的瞬间，仿佛被那抹刺目的鲜红狠狠灼伤。父亲嘴上那个血肉模糊的“Z”字母，如同梦魇般再次浮现，一刀一刀，仿佛刻进了他的眼底深处。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与痛楚涌上心头，让他的双眼瞬间布满了血丝，视线变得模糊，分不清那是极致的愤怒，还是强行隐忍的剧痛。

温旭回过头，正好撞见龚赴这副神情，他难得收起了所有不正经，语气带着关切，轻声问道：“龚赴，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到了？”

龚赴猛地回过神，迅速垂下眼睫，将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封冻于冰冷的表象之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有。只是觉得，人性有时可以残忍冷静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他转移话题，指向屏幕：“你刚才注意到没有，他抽烟用的，是左手。而且，他的左手小拇指，缺了一根。”

“嗯，注意到了。”温旭点头，思路立刻回到案件分析上，“从视频里凶手的动作、搬运尸体的吃力程度，以及喘息停顿来看，可以初步判断，凶手身高大约在165公分左右，体重约60公斤。他来到郊区作案，并且携带电锯这样的工具，必然有交通工具，很可能是一辆车。房间里酒气很重，凶手能一个人制服两名可能处于醉酒状态的成年男性，要么是趁其不备，要么本身力气不小，或者使用了药物等其他手段。”

他继续分析：“结合他的声音、走路的姿态和体力表现，年龄应该在中年左右。深夜在郊区遇到一个嫖客和一个性工作者，凶手的身份有多种可能，可能是之前一起喝酒的人，也可能是出租车司机、代驾。但综合他憎恶‘男同’和性工作者的偏激心态，不太像是常混迹于夜场的人。最后他盖被子的动作，也透露出一种想要‘遮盖丑恶’的复杂心理。”

“至于那个‘Z’字，”龚赴接口道，眼神深邃，“很可能与他个人的某种深刻经历有关，是烙印在记忆里的标记。至于这三起带有‘Z’字符号的案件，是同一人所为，有关联的系列作案，还是模仿犯罪，目前还需要更多证据来串联。”

他顿了顿，问道：“尸检报告出来了吗？”

“估计快了。走，我们去解剖室看看。”温旭站起身，“另外，等小赵他们摸排清楚陈启东和杜京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杜京工作的夜总会情况，我们就能知道谁与死者有过接触。顺着这条线调取监控，应该会有收获。现在麻烦的是，那个待拆迁的宾馆附近，监控探头太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将身后屏幕上的血腥与残酷暂时关在门内，但凶手留下的迷雾与那个刺眼的“Z”，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在心头。

解剖室里，无影灯冰冷的光线均匀地洒在不锈钢台面上，映照着两具经过初步缝合、却依旧触目惊心的躯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也难以完全掩盖那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特殊气息。

楚风穿着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语气凝重地汇报：

“两名死者，陈启东和杜京，体内均检测出较高浓度的酒精成分。通过检验胃内容物，可以确定他们生前曾一起进食，来源相同。致命伤方面，陈启东是腹部主动脉被刺破，杜京则是胸部锐器伤贯穿肺叶与心脏，两人最终都因失血性休克死亡。”

他走到尸体旁，指向那些被肢解的断面，声音低沉下来：“但最残忍的是，在凶手进行肢解时，两人都还没有完全死亡。所有主要肢解创口均有明显的生活反应，肌肉收缩、出血活跃，这表明他们在遭受那场……‘加工’时，意识可能模糊，但生命体征尚未完全消失。”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毒理检测报告：“此外，我们在两名死者体内都发现了同一种麻醉剂成分。注射点位于后颈处，针孔清晰可见。奇怪的是，他们的胃部也检出了麻醉剂，说明除了强制注射，凶手还可能通过饮酒等方式，诱骗或强迫他们服下了含麻醉剂的物质。”

温旭眉头紧锁，接过话头：“麻醉剂，尤其是能达到这种效果的，属于严格管制的药品，普通人很难轻易获取。犯罪嫌疑人要么有特殊的渠道，要么……他本身就有医学背景，或者有具备相关知识的帮手？”

“麻醉药品的来源追查起来确实复杂，线索容易中断。”龚赴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站在稍远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过解剖台，仿佛在审视一个复杂的心理谜题，而非血腥的□□，“从犯罪手法的升级来看，凶手懂得使用麻醉手段控制受害者，确保作案过程的‘顺利’，并且能搞到管制药品，说明他心思缜密，准备充分。”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关键疑问：“但你们想过没有，他完成了如此复杂的‘作品’，完全可以选择更隐蔽的地点抛尸，比如荒郊野外、废弃工厂。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在宾馆房间？这无疑大大增加了案件被发现和曝光的风险。”

楚风若有所思：“龚顾问，你的意思是……凶手潜意识里，或许希望自己的‘作品’被看到？他想被抓？”

“不完全是。”龚赴微微摇头，眼神深邃，“我更倾向于认为，他有一种极其矛盾的心理。他既想将这两名死者之间，他所认为的‘无耻行径’公之于众，进行最极端的羞辱和惩罚；同时，他自身又陷入了一种无所顾忌的疯狂宣泄状态。我推测，这名犯罪嫌疑人近期很可能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或者经历了某种颠覆性的事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两具尸体，语气肯定：“从视频中他偶尔停顿、微微喘息的动作来看，他的身体状况可能不佳。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他身患重疾，自知命不久矣？这种对生命终点的认知，往往会摧毁一个人对社会的最后顾忌，促使他采取极端、且毫不掩饰的方式，来发泄积压已久的怨恨。”

“嗯，你这个推理方向很有价值。”温旭神色严峻地点头，“如果真是身患绝症、时日无多的人，那么他作案的频率可能会加快，我们必须抢在他再次动手之前抓住他！刚刚小赵传来消息，已经联系上两名死者的家属和工作单位了。他们组去排查陈启东的社会关系。走，我们立刻去另一个死者杜京工作的夜总会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