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懦弱、嫉妒和疯狂的遮羞布
审讯室内,灯光冰冷。吴白穿着一身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沾满污渍的褴褛衣衫,头发胡须纠缠在一起,形同乞丐。然而,与这落魄外表截然相反的,是他脸上那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抹挥之不去的、扭曲的倔强。
温旭坐在他对面,目光如炬。
吴白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不适的疏离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喜欢。”
温旭没有理会他的要求,直接切入核心,语气沉静无波:“防空洞里那具尸体,确切地说,是那具焦尸,我们已经通过DNA比对确认了身份,是你班上的学生,谭明初。为什么杀他?”
吴白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我只是在替人间清理垃圾而已。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渣,不值一提。”
“人渣?”温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你呢?肆意剥夺他人生命的你,又算什么?!”
“我是审判者。”吴白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光辉,“他们有罪,而我,负责执行最终的净化。”
“赵大海已经全部交代了。”温旭转换了话题,抛出重磅炸弹,“他供认,是你和他合谋,杀害了你们的小学校长冯长河。还有,冯长河的那颗牙齿,是你故意放在他房间里的。说吧,动机,过程。”
吴白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嘲讽的嗤笑:“呵……他知道我落网了,没法继续在外面‘替天行道’了,所以急着把我供出来,好减轻自己的罪孽?真是……可悲又可笑。”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那颗牙齿嘛……算是我送给你们警方的一份‘礼物’。反正他迟早要落网,我让你们提前结了冯长河的案子,岂不是皆大欢喜?”
嘲讽完毕,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阴冷讥诮:“为什么杀他?因为他该死!至于怎么杀的……你们不是已经把他从墙里挖出来了吗?过程,还重要吗?”
“王家成杀害前妻的案子,你有没有参与?”温旭步步紧逼。
吴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感兴趣的神色,他抱起手臂,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哦?这个案子你们居然能查到和我有关联?我很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在监狱的记录里查到,你曾是他的心理咨询师。”温旭冷冷道。
“原来如此。”吴白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轻描淡写地否认,“但我可没有‘参与’杀人。我只是一个……引导者。他内心早已埋下了怀疑和仇恨的种子,我不过是帮他撬开了一道缝隙,让那黑暗滋长出来。至于他选择用什么方式‘解决’问题,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与我何干?”
温旭看着眼前这个将人命视同草芥、用言语玩弄人心的恶魔,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前倾,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轻飘飘的‘引导’,害死了多少条无辜的生命?!”
就在这时,隐藏在温旭耳中的微型通讯器里,传来了龚赴冷静而清晰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头:“温旭,冷静!坐下。问他,胡一海的案子,是不是也是他‘引导’的?”
温旭猛地一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怒火,缓缓坐回椅子上。在通缉吴白的这一个月里,他们顺藤摸瓜,发现吴白私下经营着一家隐秘的心理咨询工作室。而在胡一海家中发现的那张撕碎的名片碎片,拼凑起来后,指向的正是吴白!想到这里,温旭不禁感到一阵后怕,吴白到底给多少人做过“心理咨询”?他又利用专业的知识,点燃了多少人内心潜藏的恶魔?
“你给胡一海也做过‘心理咨询’,对吧?”温旭的声音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吴白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我只是告诉他,要守护住内心唯一的一点温暖和光。这有什么错吗?”
“用杀人的方式来守护?!”温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变态?”吴白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突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扭曲的狞笑,“哈哈哈……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变态吗?”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异常阴毒,“那个章邦医生!他才是不折不扣的变态!我无意中发现,他居然利用职务之便,猥亵、虐待尸体,男女老少都不放过!所以,我设计让一个小护士‘偶然’发现他的丑行,将他曝光于世。我这是在为民除害,是在做好事!你们难道不该感谢我吗?”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神色。
温旭沉默了片刻,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他想到站在单向玻璃后,正听着这一切的龚赴,想到龚赴父亲那桩沉埋了二十五年的血案。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沉重的问题:
“那龚仁国呢?你为什么要杀他?一个在路边对溺水儿童实施急救的医生,他有什么罪?!”
提到这个名字,吴白脸上那副玩世不恭、自以为是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混乱而痛苦,也猛地站了起来,与温旭隔桌对峙,几乎是嘶吼着,一字一顿地反问:
“他有什么错?!那我又做错了什么?!冯长河那个禽兽凭什么那么对我?!我今天变成这个样子,我这一生都被他毁了!都是他造成的!!!”
两个男人,一个代表着法律与正义,一个沉沦于罪恶与偏执,在冰冷的审讯室里如同两座对峙的山峰,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良久,温旭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冰冷,直刺吴白最脆弱的神经:
“所以,就因为你自己承受过不幸,被剥夺了爱与被爱的能力,你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去毁灭别人?你嫉妒你的学生谭明初敢于表达心意,你嫉妒龚赴能轻易得到你永远无法触及的温暖,所以你就杀了谭明初,绑架了龚赴?这就是你所谓的‘审判’和‘净化’?不过是你懦弱、嫉妒和疯狂的遮羞布!”
这番话,像是一把精准无比的手术刀,彻底剖开了吴白层层包裹的扭曲外壳,露出了里面那个千疮百孔、卑微而痛苦的灵魂。
吴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身体晃了晃,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他低下头,双手插入油腻的头发中,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微不可闻的低语:
“是……我羡慕他们……谭明初他敢……而龚赴……他毫不费力……”说着默默小声说了一句,像呢喃一样,也许我不是吴白呢。。。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吴白仿佛变成了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无论温旭再问什么,他都紧闭双唇,再未开口。
案件似乎了结,却又留下了更深的阴影。后来,警方根据吴白零星的、混乱的供词碎片,在防空洞周边区域进行了大规模的挖掘,又找到了几具无名尸骨。他们是谁?因何而死?是否也与吴白有关?这一切,都随着吴白的彻底沉默,成为了永久的悬案,被尘封在厚厚的卷宗之中。
再后来,龚赴婉拒了美国医院发出的重返邀请。他在这个承载了他太多痛苦与新生记忆的城市,开了一家安静的心理咨询室。他希望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去抚慰那些受伤的心灵,引导他们走向光明,而不是像吴白那样,将人推入深渊。
同时,他依然是市公安局特聘的犯罪心理顾问。“夫婿”组合的故事,并未随着吴白的落网而结束。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温旭斜倚在龚赴咨询室的门框上,看着正在书架前整理书籍的龚赴,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有点痞气的笑容:
“喂,老龚!局里新接了个案子,有点意思,晚上一起看看卷宗?我请你吃饭,老地方。”
龚赴回过头,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柔和的光晕。他看着门口那个仿佛永远充满活力的身影,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好。”
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一室温暖。他们的故事,还很长。但是龚赴总觉得,为什么这么顺利,顺利的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