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灰 第50章 第五十章

沈青山没一会儿就回了家，门锁响的时候施梦云抬眼看过去。

“妈，你找人来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还来吗？”施梦云脸上的表情也不算是生气，是寒心。她手有点抖，一缕头发从侧边落下来，为了掩盖这种失态，施梦云转身进了厨房。

沈青山跟上去，和她说：“找个时间，我们谈谈吧。”

厨房里摆着施梦云提前准备好的今晚要做的几道菜。丸子已经炸好了，为了滤油用漏勺装起来，下面垫着个碗，新鲜的虾刚刚剥出来，肉也腌着。

施梦云站在厨房里，在沈青山的印象中，她常常在这个位置操劳着。

“谈什么谈，”施梦云垂头开了火，说，“让我好好过个年吧。”

晚上这顿饭几个人都吃得没滋没味，程初和沈青山挤在厨房里把碗洗了，出来的时候沈青山说了声：“我带程初回去了。”

程正明还什么都不知道，喝着茶说了声好，就施梦云一句话也没讲。

这种情况沈青山不可能把程初一个人留在家里的，他自己待着容易胡思乱想不说，独自面对家长得有多难受。何况那是沈青山的妈妈，不管怎么样程初都只能让步的，他没资格说什么。

所以就算施梦云知道了他和程初的关系，沈青山也要让程初跟在自己身边。

两个人没打车，就顺着街道走回家，程初问：“阿姨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呢，她让我先别讲，她想过个好年。”沈青山无奈地笑了下。

程初吸了口气，手搭了下沈青山后背，没说什么。

回家洗漱完，他们躺在床上商量怎么办。沈青山靠着床头，程初躺在他大腿上，手指在他手腕点：“对对对，这里你得加个表示程度的形容词，比如说，真的。这样显得真诚一点。”

“哦，那我再改改。”沈青山删了几个字，觉得差不多了，手掌搭在程初胸膛，下意识搓了搓。

“我再给你念一遍啊，”沈青山看着屏幕，“妈，我觉得我们应该坦诚地聊一聊我和程初的事。我能看出来你现在因为这件事心情很差，我真的很担心你。”

“嗯……我感觉可以。”程初说。

但沈青山还是觉得不对劲，“平常我跟我妈好像没这么客气。”

“现在是我们惹事儿了，能不客气点吗？”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那我就先这样发了，看她回什么。”

程初牵着沈青山放自己身上的手，说：“我感觉我爸还不知道。”

“要是知道了怎么办？不会给咱俩整个混合双打吧。”沈青山把手机关了扔旁边，有点不敢看。

“实在要打就打我吧，”程初仰头看着沈青山，“你不经打。”

“我哪儿不经打，你忘了是谁刚来这儿的时候被我一顿收拾。”沈青山笑着说。

程初抬手点了下他鼻尖，说：“我说的不是这个……”

沈青山反应过来，拍开他手：“都什么时候了。”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怎么担心这件事。”程初侧过身抱着沈青山腰。他回家看到家里坐了个女生的时候心都沉了，一瞬间就明白过来施梦云是什么意思。

但所有人里就他最没有立场生气，是他带沈青山走上这条路，是他让他吃这份不被家人理解的苦，沈青山是程初的责任。

他看着沈青山带女生走，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沈青山会怎么做，但仍然感到巨大的无力和茫然。跟面对楚娇的时候完全不同，他了解楚娇，也知道怎么说服她，一看施梦云的眼睛，却觉得格外愧疚。再看看自己，除了一个很好的学历，一份优秀的成绩单以外，好像没有什么实质的好条件，他拿什么告诉施梦云，他会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呢。

程初用鼻尖隔着布料碰了碰沈青山小腹，沈青山拍拍他脑袋，说：“因为本来就不用担心。我妈的初衷是希望我好，她接受不了这个，是因为觉得这样对我不好，觉得我陷进去了，看不清。我不想和她放狠话，也不想吵架，这不是我俩沟通方式。你也不用太担心了，宝贝你担心没用。”

沈青山仔细和他解释：“这是我妈妈，我最知道她怎么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明白以后会面对这些，当时是想清楚了要好好处理的，真遇到事了，不可能就这么逃避了。你也不用想我会有压力什么的，我没压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都这么大了我能没点自主意识吗？我就想选个我喜欢的人，我也没做错什么。”

沈青山话一句一句往下砸，全都被程初听进心里了。

他第一回谈恋爱，觉得自己简直是捡到了天上掉下来的宝贝，喜欢再久也值得。

听到沈青山这些承诺，程初踏实多了，可也被这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打动，原来温柔也像把刀子，他心脏揉成了一团，鼻腔酸了酸。

“那要是真有什么事儿，你要告诉我，跟我商量。”程初说。

他声音带着哑，断断续续的，止不住。沈青山一下听出不对，也不开他玩笑，像挠小狗一样挠了挠他的下巴，把他后脑勺掌着，朝自己小腹上捂。

程初在他这儿，是恋人，也是弟弟，是沈青山要好好疼着的人，这件事无关年龄，沈青山再小十岁，可能没这么有底气，但也一样会用这种方式喜欢他。

在任何关系里沈青山都是习惯付出的那个，这是他表达感情的行为，他不会觉得累，只会觉得满足，被需要的感觉让他心安。从这点上说，他和程初很互补。

睡衣被打湿一小片，程初也不装了，直接拿他衣服擦脸，差点擦出鼻涕。沈青山笑着给他抽纸，程初就说：“大不了我明天给你洗干净，还不让我用用了……”

“沈青山，你这么跟我讲话我受不了的，从小到大都没听过这些。”

他又把沈青山搂紧了，小声讲：“以后我可不放手了。”

“谁让你放了，我还怕放手的是你呢。”

沈青山这么说，程初可不乐意了，一个翻身坐起来：“我你不知道？除了你别人我都不看第二眼的。”

“好好好。”沈青山搂着他一起靠向床头。

放在枕边的手机响了声，他点开看，施梦云说：【年后再聊。】

程初也凑过来看，叹了口气说：“死缓……”

施梦云是真的不想在过年的时候提这件事，沈青山难得在家，她只想好好过个年。知道了就当做不知道，施梦云不提，程初和沈青山就陪她演戏。

这样沈青山还安心一点，施梦云是在乎他的，她珍惜家庭生活，也珍惜家人之间的感情，她不想打破这种氛围。

除夕夜，一顿饭吃到春晚开场，施梦云从房间里拿出两个鼓鼓的红包。

“我知道你俩都省心，也用不着我给的这钱，但这是我的心意，今年给程初这个尤其大。”施梦云把红包塞到程初手里，他没想接，被施梦云这么一压，两只手不自觉抖了下，是沈青山握住他手腕，让他收下了。

“小初，你来阿姨这里是委屈你了，高中的时候在这边上学，我们条件就不是很好。”

“您说什么呢。”程初心里有了什么预感，往后施梦云的话，在他耳中都嗡嗡的。

“阿姨没照顾好你，但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希望你幸福，还有什么我力所能及的，都能补偿你，我就想……”施梦云眼圈红了，“想你们两个都找到自己的幸福。”

这话在他们面前说，等于摊牌自己的想法。

程正明还以为是施梦云忽然煽情，自己先受不了，笑着扶住她肩膀，“你妈妈想你们了，虽然什么也没说，每天在家还学着上网，看青山在店里的照片呢。”

手里的红包忽然变得千斤重，程初怔怔地看着施梦云，一时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沈青山把施梦云的水递给她，说：“想我们了就来北京看我们呗，每次我们都陪你玩，今天是我明天是程初，你想怎么玩都行，现在我们也不差机票不差住宿钱了。”

“是啊，青山说得对，想他们了你就去北京。”程正明安慰道。

“你们一个一个，说的比唱的好听。”施梦云收敛了情绪。

拿到红包之后，程初原封不动地收好了。这个夜晚他过得惊心动魄，也心惊胆战，哪怕沈青山能感觉到他的情绪，晚上和他说了很多话，程初睡觉时，脑子里也全是施梦云递给他红包时的神色。

他能看懂一个母亲的乞求，他喜欢沈青山，想给沈青山最好的，偏偏施梦云也是这样想。他们出发点相同，却走上了要对抗的路。

程初不想让沈青山为难，沈青山对施梦云也不可能像他对自己父母那样，在这件事上他是最难的人。想来想去，他只能先找施梦云谈谈。

为这件事，程初准备了好几天。他先整理了一些关于同性恋的资料，如果施梦云愿意，她可以看看专家们怎么解读这种现象。他还联系了一个心理医生，要是施梦云不想看那些长篇大论，可以请医生说给她听。

他翻出了这几年他跟沈青山一起拍的照片，有些甚至没有他们本人出镜，只是程初自己拍的他们吃过的饭，看过的风景，还有一些是家里种的花花草草。

程初就希望施梦云能看看他们平常的生活状态，尝试去理解一下这件事。

约施梦云是在他和沈青山快回北京之前，那天沈青山刚好要去昭市这边的店里看看，程初抓着这个空当回了家。

程正明也不在，家里就施梦云一个人，她沏好了茶，切好了水果，就等程初来。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猜到的？”施梦云拿着茶杯，此刻表情仍然温和，“我来之前就怀疑了，我跟青山说我心里不踏实，一部分是因为那个孩子离开了，一部分是因为我听说我亲戚里有个小孩儿也这样，他跟你差不多大，比你大点儿，毕业之后在外面工作了几年，回来跟父母说以后不会结婚了，要结也是去国外，因为他喜欢男人。”

“我跟他们聊天，我听他的父母说那些他们觉得奇怪的地方，我就想到你们了。沈青山突然说要去北京，我当时就想过他是为了你，但又觉得不可能，你们不至于好到那个份上，他也不是一个会为了别人改变自己对未来的一些想法的人。后来我越想越不对，沈青山一直不谈恋爱，我身边又突然冒出来一个这样的人，我没办法不多想。”

“所以我才去了北京，我如果不知道一个结论，就一直睡不好。那天在沈青山家里，我让你去给我拿条围巾，就是想看看你住的房间。那是个书房吧，以前你在家的时候，书桌上什么都摆，尤其爱乱放课本，你要真住那个房间，桌面怎么可能那么干净。你们要是想办法在骗我，那就是有问题……”

施梦云喝了一口水，几乎是咽下去的。

“阿姨，对不起，没有和你们说，就是想你们可能没有办法接受这件事。但我妈妈是知道的，我也和她聊过了，她不会拦着我，她同意了。”程初说。

这倒是让施梦云有些意外。

程初把提前准备好的书和一张医生的明信片拿出来，“阿姨，我知道我想说服您很难，所以您可以看看其他人的说法，这些都是我找的资料，另外这是一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我已经帮您约好了，您可以直接打过去，报名字，她也可以陪您好好聊天。”

“我今天坐在这里，我其实很心虚，”程初扯了扯嘴角，“我跟沈青山，是我追他的，您要怪就怪我吧。从小到大，我和我妈我爸都没什么情感交流，我们不太像一家人。但您和沈青山关系很好，沈青山小时候的事儿他都跟我说过，他过得很辛苦，我只想让他以后都开开心心的。”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顾虑很多，您在首位，我们都注重您对这件事的感受。我那时想得太少，没有料到我和他在一起对您的伤害，沈青山会选择来北京发展，也是我完全没想到的事。我们在一起三年多了，没怎么吵过架，哪怕今天跟沈青山谈的是个姑娘，要在一起这么久，应该也挺不容易的。您见过的人比我多，不用我多说。”

“我手机里有很多照片，都是我拍的，是在我们平常生活里留下的，我想发给您看看，沈青山过得怎么样，我过得怎么样，您亲自看。”

来之前很紧张，真的开口说了，程初反而轻松很多。他说的都是他最真实的感受，他只是在剖析自己。

施梦云拿过放在桌上的资料，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才问：“如果我就是不能接受呢？”

程初的心脏很重地跳了下，眼皮颤了颤：“如果您难受，那沈青山也会难受，他在这件事里是最难的，我不想看他为难。”

“程初，我能看出来你们感情好，不然沈青山也不会在北京一待就是三年。你现在能跟我保证你会喜欢他三年五年，那十年二十年以后呢？你们没有法律意义上的家庭，没有被那层看似理智的关系束缚着，这对你们来说真是好事吗？”施梦云紧紧攥着那张名片。

“你现在还在上学，未来还很远，谁也说不准以后会发生什么。小初，阿姨是过来人，一时的爱不代表全部，人和人之间，走散是很容易的，不管多少年的感情，说分开也就分开了。”

“阿姨只想让他过普普通通的、平安幸福的日子。”

程初垂下头，有一瞬间竟然觉得施梦云是对的。

他恍惚着，手机却响了，是沈青山打来的电话。看时间，沈青山差不多干完活了，估计是没看到他在店里，才打来问问。

“接吧。”施梦云喝了一口水。

程初把电话接起来，他们坐得很近，施梦云能听见电话里的声音。沈青山语气很轻，情绪鲜活：“人呢？说好等我的，人呢？”

程初咽了咽喉结，调整了下自己的状态：“我自己出去散步了，你不是忙么之前。”

“赶紧回来啊，我肩膀痛，现在就要你按，我一秒钟都等不了了。”沈青山撒了个小娇，程初想到他左右扭扭脖子的样子，没忍住轻笑了下：“知道了，小孩儿。”

挂了电话，程初顿悟。

他的底气不是时间，也不是永无尽头的承诺和保证。而是此时此刻，沈青山也跟他一样，他们选择了彼此。

“阿姨，跟一个人能在一起多久，相处到什么份上，和年龄好像也无关。您说得对，以后的事还很远，没人能对未来做出保证，我们能过好的只有当下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沈青山选一个他喜欢的人呢。我有在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以后会更好的，我希望您能信任我。”

程初站起身：“那我先去找沈青山了，他肩膀和腰这两年才养好一点。您慢慢想，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找我。”

沈青山本来已经做好了和施梦云聊很长时间的准备，没想到施梦云完全没有再找他，也不再提这件事。

本科的最后一学期有毕业论文答辩，程初很快开始投入论文写作，回学校之后就要马上和导师开会，也忙了起来。

飞北京前一晚，他们刚睡没一会儿，沈青山接到了程正明的电话，说施梦云生病了。

在听林俊杰的讲故事写成我们，真的好温暖这首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第五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