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梁间返回,时间已经快到中午。
少年在门边探头探脑,想敲门又像是有什么顾忌,胳膊抬起又收回。
纪凡一眼从半开的窗口看到他,勾了勾唇,将变得更晶莹剔透的精神体碎片送回纪择言的眉心间温养,然后打开了门。
来的是陈飞。
突然打开的门吓了他一跳,条件反射的跑了两步,又讪讪回来。
“我就是来看看纪同学。”
他吞吞吐吐,神情不安,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直视面前的男人。
纪凡不说话,也没请他进去,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
少年越发不安,几次欲言又止,好半天才又挤出一句话。
“你们什么时候走,我来送……送……”
“如果你一直不敢明说,以后就不要过来了,畏畏缩缩,优柔寡断,这样并不能让你心安,也不能帮到别人。”
纪凡打断他,直接撕开了少年不怎么成功的伪装。
陈飞卡了壳,一副心事被看穿后的窘迫,又紧张又心虚,额角渗出了细密了汗珠。
“对、对不起……其实……其实……我的精神体是一只寻宝鼠……胆子很小,进了黄梁间……我……它……喜欢躲起来……”
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声音含含糊糊,其实是听不大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的。
但纪凡只是侧了侧耳,神情认真,没有一丝不耐烦。
反正已经开了口,陈飞一脸破罐子破摔的决然,几个深呼吸后,声音渐渐趋于平稳,吐字也清楚多了,只是思绪还是有点混乱,一大通话没个重点,换个没耐心的人来听,大抵忍不住要质问他到底想说什么。
好在面前男人的耐心很好,直到少年说完,才温和的拍拍他的肩膀。
“我都知道了,谢谢你。”
陈飞呆呆的看着他:“你……信我说的?”
“你心里明明有很多顾虑,还是鼓起勇气来找我,这份诚意是装不出来的,我为纪择言有你这样的同学,感到非常欣慰。”
纪凡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语气更温和了,透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陈飞的眼眶瞬间红透。
“我跟商老师也说过,可是她没有听完,就说我想太多了,还警告我不要再到处乱讲,扰乱人心,否则扣我学分。”
以他的年纪来说,不被师长信任,大概就是人生最大的痛苦。
“她是你们的老师,要考虑得更多,可以理解……”
纪凡语声微顿,目光穿过陈飞的头顶,看到石墙后面,一个面目陌生、穿着安保服的男人在招手。
有点贼兮兮。
看着不认识,却是个熟人。
假麻子。
这家伙虽然又换了脸,但很少有人能从骨子里透出贼味儿却又不会让人反感,纪凡能从他千变万幻的模样里精准的捕捉到这份独特的气质,从没有认错过。
假麻子既然回来了,转学的事也就办妥了,虽然这家伙债品不行,但办事能力毋庸质疑。
纪凡略一沉吟,语气一转。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走了,你要是没有课,可以来送行。”
陈飞甚至没有听出那个轻微的打顿。
“好、好的,我一定来送行。”
少年低头擦擦眼角,飞快的跑了。
假麻子跟他擦肩而过。
“雷泽君,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他有什么特殊吗?”纪凡反问。
假麻子耸耸肩:“我收集的那叠资料你看过吧,近三年,雷池附高的学生赴黄梁出意外的事故,对外披露了九起,这个叫陈飞的学生,在事故涉及学生名单里出现了七次。”
“你的意思是这些事故都跟他有关系?”纪凡若有所思。
假麻子摇摇头:“不是,只是概率问题,他近距离接触意外那么多次,每次都是别人遭殃,他却全身而退,到底该说他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不好呢?”
纪凡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伸出手:“不提他,转学手续都办好了?”
假麻子连忙将手里的资料袋递上。
“我办事你放心,这是入学通知和入学准备事项手册,明天下午,桃山学园会派一辆奇肱车来接人……对了,我回来的时候,赤帝已经走了……雷泽君,你用什么法子把他打发走的?”
纪凡没理会他挤眉弄眼的打探,接过资料袋,拿出入学准备事项手册,打开看了几眼,还是那些老调子,准备扔回资料袋时,突然看到背面多印了一行以前没有的字:狡猫与傻狗不能进。
假麻子注意到他的眼神,探头过来,看清楚后噗哧一声乐了。
“雨师祭不喜欢猫狗吗?”
“不,他是极度厌恶我和祝融小荒。”纪凡语气幽幽。
假麻子的笑声一下子噎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脸通红,好半天才顺了气,讪讪道:“是这个猫和狗啊……”
声音很低很低,怕被对方听到。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连忙抬高音量:“你送儿子去桃山学园,不是羊入虎口?”
雨师祭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对猫狗的怨气铁定会发泄在纪择言身上。
纪凡瞥了他一眼,没就这个问题发表意见,又问道:“我让你办的另一件事呢?”
假麻子脸色变了变,声音不自觉的又压低下去。
“雷泽君,我知道你是强者,但……你真要动雷池附高背后的……”
“不能动吗?”纪凡打断他。
假麻子听得背后一麻,瞥了瞥对方眉心处的伤疤,一咬牙:“能动,我马上去办。”
“我等你的消息。”
纪凡目送假麻子的身影消失在墙后,才将目光转向另一侧。
“商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商行云慢慢走了出来,表情和以前一样,柔和平静。
“刚才陈飞来过?”
“嗯,他跟我说了一些莫名所以的话,不着边际,听不出重点,我哄了他几句,把他哄走了。”
纪凡如实以告。
商行云松了口气,露出些许笑意。
“这个学生一向不着调,学习不行,每次去黄梁间训练精神体,又经常躲懒,被人问起,就编些乱七八糟的谎话蒙混过关,次数多了,大家都不爱听他讲话。”
纪凡恍然:“怪不得他说商老师你也不肯听他说,原来是这样啊。”
商行云一脸的果然如此,苦恼的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肯听,当时刚出事,人心惶惶,校长交待不让学生们私下议论,他偏要乱说话,本来就记了过几次大小过,学分快被扣光,再被人举报一次,按照校规,他就要被劝退了。我不让他说,是为了他好,他犯过太多次错,让他来照顾纪择言也是希望他别闲着再犯错,谁知道他还是忍不住犯了老毛病,纪先生,你就看在他照顾了纪择言几天,别跟他计较。”
“不会,他又没有坏心。”
商行云又笑了起来,眉目舒展,眼里都是暖意。
“谢谢你纪先生……对了,刚才陈飞告诉我,你们明天就要离开了?”
“转学手续已经办好,当然是越快越好。”
“可是纪择言还需要疗养,你这样会不会太急了?以他现在状态,也没办法继续学业。”商行云有些着急。
纪凡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我当然更想让儿子得到最好的疗养,听说桃山学园山长雨师祭掌握着古老的秘法,擅长精神体破碎后的弥合治疗,以小言现在状况,去桃山学园还有一线生机。”
“那只是传言,谁知道真假,而且桃山学园是出了名的风气不好,每年都会闹丑闻,好学生去了那里都会学坏,纪先生,我不是说桃山学园的坏话,你可以去打听打听,千万不要为了空穴来风的传言,就把纪择言往狼窝里送,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商行云苦口婆心,就怕纪凡被骗,纪择言现在这样子已经让她很心痛了,她不敢想象那可怜的少年因为父亲的轻信再遭遇一次不幸。
纪凡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神态安详的儿子,垂下倦怠的眉眼,轻叹一声。
“不会比现在更差了,就算是死,我也希望他死在治疗的手术台上,而不是躺在后土床上无声无息的离开。”
语气里,满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
商行云哽住,露出了极其难过的表情,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无意识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决心,重重吐出一口气。
“纪先生,我非常抱歉,不能提供更多的帮助,但如果你愿意冒险试一下的话,我可以为你介绍一条非正式医疗援助渠道,虽然不一定能治好纪择言,但肯定比你听信某些传言更靠谱。”
纪凡愣了愣:“非正式……医疗援助是什么意思?”
商行云有些难为情的咬唇:“就是非法……但我可以保证,绝对专业,不是那种骗钱不负责任的医疗援助,他们收费比正规的医疗中心低得多,甚至还可以免费,但有别的条件,像纪择言这种精神体碎裂后还有碎片能自动寻到亲属的案例,就非常有研究价值,如果纪先生你肯接受他们的研究条件,他们可以免费救治……”
“还有这样的好事?”
纪凡惊喜的一拍巴掌。
“我当然愿意,不管怎么样,都比现在好……不过桃山学园明天就派车来接我儿子,转学手续都办好了,临时反悔不大好吧?”
“那就请纪先生好好考虑吧。”商行云并不勉强他立刻做出决定,指尖轻点眉心,“考虑好了,你通过月华通知我,我立刻为你联系他们。”
“行,我要想想,仔细想一下……”
纪凡千恩万谢的送走商行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
非正式医疗援助渠道……不就是非法进行的精神体实验的地下黑机构?
有意思……真有意思。
雷池附高这几年出了意外的学生,该不会都接受过非正式医疗援助吧?
隐隐一个猜测,男人垂下眼,眉心上的伤疤拧成了一道变形的闪电形状,隐隐约约,噼啪一声,花火飞溅,像极了雷声炸响前的电闪。
雷池上空,晴天忽暗,密云笼罩。
像极了天怒前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