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凰 第28章 终相见

西山围场的惊天逆案，以太子萧景睿被废黜、圈禁宗人府，卫琳琅被打入死牢而暂告段落。朝堂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宸王萧景珩以护驾有功、肃清叛逆之名，权势达到顶峰，虽无太子之名，却已行摄政之实。

处理完繁杂的善后事宜，安抚了受惊的父皇，将一切不安定因素以铁腕手段镇压下去之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萧景珩终于来到了天牢最深处，那间关押着卫琳琅的死囚牢房。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牢房角落，一堆干草上，卫琳琅静静坐着。她换上了粗糙的囚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些许污迹和憔悴，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牢门外那个玄色身影，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狱卒打开牢门，恭敬地退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唯有雨水敲打高窗铁栏的声音，淅淅沥沥。

萧景珩没有立刻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打量着这个让他爱之入骨、也恨之入骨的女人。三年的北疆风霜，半年的朝堂倾轧，似乎都没有此刻面对她时，来得更耗心神。

“你来了。”最终还是卫琳琅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喜怒。

萧景珩迈步走进牢房，镣铐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来看你最后一眼。”萧景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情绪，“看看你这个机关算尽、最终却作茧自缚的样子。”

卫琳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带着嘲讽，也不知是在嘲弄他，还是自己：“是啊，宸王殿下如今是胜利者，自然有资格来欣赏败寇的狼狈。”

“败寇？”萧景珩冷笑一声，俯下身，逼近她，目光如冰锥般刺入她的眼底，“卫琳琅，在你心里，就只有成败胜负吗？从始至终，你把我当做什么？一颗棋子？一件工具？还是一个……可以随意利用、随意丢弃的傻瓜？！”

积压了数年的怒火、委屈、不甘，在这一刻终于爆发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卫琳琅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那双眼眸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平静：“殿下想听什么答案？听我说后悔？听我说当初是情非得已？”她轻轻摇头，“不，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受人摆布。至于殿下……要怪，就怪你生在了皇家，怪你……曾经那么轻易地，就交出了你的信任。”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萧景珩心中最痛的地方。他猛地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瞬间蹙起了眉头，但她依旧没有呼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信任？”萧景珩几乎是咬牙切齿，“我对你掏心掏肺，你却将我推向深渊！看着我痛苦，看着我挣扎，你是不是很得意？！卫琳琅，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的心？”卫琳琅被迫仰着头，呼吸有些困难，却依旧在笑，那笑容凄艳而绝望，“早就死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认识我之前，就死了。活在泥潭里的人，不配有心。”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看着那笑容里深不见底的悲凉，心中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绝望。他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原来，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曾经以为的温暖，不过是她精心编织的幻影。而他所有的爱恨，在她那片早已冰封的内心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

“罢了。”萧景珩转过身，不再看她，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你我之间，恩已断，仇……也到此为止吧。父皇念你昔日……尚有微功，赐你全尸。毒酒、白绫、匕首，你自己选一样。”

他说出了最终的判决。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虚。

卫琳琅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依赖她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可以主宰她生死的男人。她轻轻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语气恢复了那种惯有的、令人心寒的平静：“有劳殿下费心。我选……酒。”

萧景珩身形微顿，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牢房。铁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那个曾经占据了他整个生命、如今却只剩仇恨与空洞的女人。

牢房中，卫琳琅缓缓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滴冰冷的泪，终于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迅速消失在囚服的污渍中。

恩已断，仇已清。他们之间，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而走出天牢的萧景珩，站在蒙蒙细雨中，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他的脸庞。他除掉了所有的敌人，站在了权力的巅峰，却感觉不到丝毫快乐。

内心那片因她而起的荒原，似乎比这牢房更加寒冷，更加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