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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欢情 第10章 第010章

作者:任心游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5 06:03:54 来源:文学城

染坊占地不广,里头叫工匠们闹过一场,满地狼藉。晾杆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几口染缸里还浸着半缸坯布,另有数口被砸得粉碎,染料和被打死管事的血被雨水冲得遍地横流,蜿蜒成一道道污浊的痕迹。

齐昀牵着柳絮行至偏廊檐下,安置在一处干净些的角落,嘱咐道:“你在这儿等我。”

柳絮点点头,手背上的温热松开,她下意识便将手缩回袖摆底下,往身侧后放了放。

齐昀本欲迈步下阶,余光瞥见她这个小动作,眉梢一挑,故意笑着补充,“这里头乱糟糟的,不要四处走动。待我将事情办妥当了,再来牵你出去。”

柳絮听见“牵你出去”四个字,除却几分意外,还有点说不清的难为情。

她微微偏过脸,小声答应,“我晓得了,夫君只管去忙。”

白纱遮面,齐昀看不清底下的面颊可有泛红,但他觉得八成是有的,这个女人什么心思都写脸上。

伤心也脸红,羞涩也脸红,窘迫也脸红。

简单直白到近乎有些蠢钝了。

他收回视线,吩咐左右随从去翻找账册,自己环顾了一圈院落,迈过地上一道蜿蜒的污浊,径直朝管事的东厢房走去。

屋子里头亦是一片狼藉。方桌上的杯盏碎裂在地,纸页四散飘零,屏风后的床榻被翻搅得凌乱不堪。

齐昀命随行护卫细细搜检,自己则捡了地上一页纸来看,上头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流水账,应付官差用的玩意儿。

他并不意外,随手丢了回去。

织工闹事打死管事之后,邻近镇上的衙役很快便将此处封|锁,涉事的一干人等全数羁押进了大牢。赵隆把罪责一股脑儿推到何氏染坊东家头上,东家又推到管事身上,昨日已有衙役奉命来搜过一遭证据,却是一无所获。知府这才分了两路,派他与宋阭各自出城亲勘。

在众人眼里,他不过是个桀骜不驯的纨绔,知府把西塘村染坊这摊子交给他无非是走个过场;而宋阭那个真材实学的侯府公子,自然要担起何氏染坊东家宅院及大牢审讯那样的要紧差事。

来之前,大半的人都觉得他这纨绔子弟翻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然而实际上他来苏州之前,早已遣了人手快马先行,埋伏在此处盯着赵隆,早查出了不少隐情。

何氏染坊在苏州算不上大户,论规模人脉都不算拔尖。偏就是这样一户不起眼的中等人家,这几年包揽了织造局近两成的坯布染制。赵隆那老阉狗精得很,用这种不大不小的染坊替他干黑活。何氏六个染坊里,西塘村这个建在最偏远的山坳里,离官道码头都远,平日少有人来讨扰。

他事先安插的人虽未能进染坊里头细搜,却从何家一个被撵出府的管事口中套出了些端倪,摸出西塘村染坊的账册是何氏东家内侄亲自经管,从不假手账房。按常理,这种账册毁掉才最干净,赵隆必定也是这般吩咐的。可敢同太监做这等买卖的人,哪个不留一手?定要捏在手里做个把柄,藏在一个谁也寻不着的地方。

他的人顺藤摸瓜,很快查出这内侄同一个女工有私,又连带挖出了些旁的东西。他凭这些杂乱的线索,昨夜便已基本断定,那账本就在染坊之中。

护卫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外头的衙役也细细搜了一遍,依旧毫无所获。

齐昀走出屋子,在院中缓步踱着,目光掠过满地凌乱,最后落在了那几口染缸上。

他抬手指了指,问道:“染缸里头可查过了?”

护卫与衙役们俱是一愣,旋即纷纷摇头。染缸里头有水,怎么可能藏得了东西?就算藏在缸底,也肯定会被工人看见。

齐昀却道:“把染料清了,一口一口挨着查。”

众人依言动起手来,不消片刻便将缸中染料舀空。一个衙役趁大伙儿忙乱之际,悄悄溜了出去。

齐昀只作未见,走上前去逐个检看染缸,结果所有都空空如也。

那群衙役累得够呛,虽嘴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头却个个不以为然,觉得这二世祖没事找事,平白折腾人。

齐昀皱着眉看了一回,又弯腰挨个摩挲敲叩缸壁与缸底,倒数的第三口缸,总算让他摸到了点异样。

这口缸的缸底触感更厚,材质也非纯然陶土,倒像底下衬了一层金属。要砸怕是难行,他命人将缸倒扣过来,以指腹细细摸索,终于寻到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又问护卫借了匕首,刮去上头沾着的泥垢,沿缝隙缓缓撬开,缸底夹层里赫然躺着一卷油纸包裹的册子。

众人见状齐齐惊疑出声

齐昀取出册子,解开油纸粗粗一翻,果然是账本。

他将东西揣入怀中,不动声色地扫向那群衙役,先前溜出去的那个正缩在角落里站着,料想已报完了信儿。

齐昀心中冷笑,面上波澜不起,视线移向偏廊下的柳絮。

太阳升高,光线斜打在檐下,她面纱被映上一抹金色,正安静柔顺站在那。风一吹藕荷色的裙摆微扬,像是朵盛开的百合。

他心情莫名好了些,转头朝属下吩咐了几句,便抬步朝她走了过去。

柳絮听见脚步声渐近,辨出是他,轻声问:“夫君?”

耳畔响起一声低沉的“嗯”,她还没来得及问是否该回府了,手腕便被隔着衣袖捉住。

“走吧。”

柳絮不自在地动了动手腕,终究没有挣脱,顺从地跟上他的脚步。

上了马车,齐昀主动替她摘下帷帽。

柳絮微微一怔,问:“不必再戴了么?” 之前她始终不敢摘,唯恐耽搁丈夫的正经事。

齐昀道:“不必了。”

偏头一瞥,瞧见她唇瓣干涩,这才意识到她在廊下站了许久,连一口水都未曾喝。

他找到了东西,心情颇佳,便难得好心倒了盏茶水,递到她手边,“喝吧。”

柳絮指尖触到瓷杯,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接过。她记着上回初见时打翻茶水的狼狈窘迫,只敢小心喝了两口。

齐昀看着她这般拘谨的姿态,想起那日他故意倒满茶水的试探,心头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从怀中摸出账本,翻看起来。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织造局的往来明细,每条后头都标着日期与经手人名。

其中几个他认得,皆是赵隆身边的亲信。眼下这账册记录的许多笔染项,最终收讫的名目,唯有这几样证据还牵扯不到赵隆本人,怕是不足以一击致命,除非后头另有更要紧的记录。

耐着性子往后翻,翻到去岁一间被查封的布庄,总算看到了些有用的东西。他细细读下去,又翻过一页,眉眼倏地一沉。

中间至关重要的几页被人齐根撕去,夹缝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他拈起来看,上头写着一行字——

“若想要完整的账本,今夜子时来鹂镇百花巷尾。”

齐昀脸色阴沉,把纸条揉了一团。

他原本盘算着,拿到账本之后赵隆必定会派人来抢夺,自己便提前命手下扮作宋阭的人埋伏在侧,届时将账本顺势“抢走”,把赵隆的目光全引到那边去。

哪曾想竟被人先一步截了胡。那人料定了会有人寻到账本,提前动了手脚。

究竟是谁费这般周折引他前去?是赵隆那头的人疑心他查到账本故布疑阵?还是宋阭的人,亦或是……什么他尚且不知道的人?

齐昀阴沉沉看着残缺的账本,无声冷笑。

柳絮耳力素来敏锐,听见翻书声戛然而止,等了一会儿,以为丈夫已看完了,便轻声问道:“夫君,咱们要回城了吗?”

齐昀合上账本,面色已恢复如常,语气平淡,“不,咱们去不远的鹂镇。”

柳絮有些疑惑:“鹂镇?”

齐昀道:“说好了要带你出来散散心,自然不能这么早便回去。鹂镇今夜有花鸟会,带你去逛逛。”

柳絮一愣,手指捏了捏自己的袖摆,迟疑道:“会不会耽搁了夫君的公差?”

齐昀本就不快的心情闻言更是涌上一阵烦躁,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不会。”

柳絮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立刻不敢再多问,生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点温情,又叫自己三言两语搅散了。

外头的车夫听见这番对话,先是一怔,随即不动声色地拨转马头,拐入岔路。

——

鹂镇得了这么个名儿,是因这里的人家大多以培育和贩卖花鸟为生。

一进镇子,便有各色鸟儿的婉转啼鸣从街上传来,风里裹着沁人心脾的花香,丝丝缕缕透进马车。

柳絮忍不住想撩开帘子出去听听真切,手还未抬起,头上便被轻轻扣上了帷帽。

她捏着帘子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知道或许丈夫事出有因,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猜想,他是不是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和他的关系。

一路无话,到了客栈。

下马车时依旧是齐昀扶着她,只是没有再牵她的手,而是由她自己握着竹杖,他只在一旁偶尔出声提点一两句。

上了三楼客房,两人安静用过饭,齐昀便出了门,说是袍子上沾了染料,去买身成衣换。

柳絮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客房里安静极了,门外不时有住客走动说话的声音,窗外也有各色热闹的声响

可她看不见窗外镇子的景色,人生地不熟也不能自己出去转转,手里也没什么活计,只能等丈夫回来。

想到这,柳絮神情恹恹的,

得眼疾之前,她每日忙忙碌碌,虽劳累却觉得踏实,哪怕那时候阿阭每个月只有几日休沐,日子也不觉得无聊。后来得了眼疾,丈夫离开,日子过得艰辛,但的确也是充实的。

如今日子好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她心里头总是不踏实,好像眼前这一切本不该属于她。

她很迷茫,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这样好的生活为何还不满足?

柳絮想不通,等来等去也等不到人回来,实在无聊,索性褪了鞋袜上榻小憩一会儿。

直到暮色四合,齐昀才回来。

两人一道用过饭后,便去了花鸟会。

街上人来人往,灯火与花香鸟鸣交织。

齐昀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引着她一路前行,并不曾主动说些什么。

柳絮跟着他的步子走,鼻尖充盈着各种花香,耳边是此起彼伏悦耳的鸟鸣。

她无比想看一看,可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漆黑。

陡然间,一阵颓丧涌上心头。

若在往日,她或许会趁着这般难得的独处多说几句话,可现下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垂下头去,帷帽的白纱被夜风吹拂在面上,冰冰凉凉的。

身旁的人忽然停了脚步。

柳絮不明所以,头顶随之响起一道声音。

“这里有一盆培育极佳的金带围,气味清雅,方才可曾闻到?”

柳絮一怔,没想到他会陡然开口相询。

她摇了摇头,轻声问:“金带围……是什么?”

齐昀垂眼看向她,想起她自幼长在乡野,后来得眼疾,自然不识这等名品,于是耐下性子解释道:“芍药的名种之一,花色红中透紫,属金环型,花瓣上下皆是红色,中间围了一圈金黄的花蕊,状如腰带,故而得名。前朝有四相簪花的典故,说的便是它。”

他清朗的声音徐徐道来,柳絮脑海里便随之慢慢浮出那花的样子。

白纱遮面,齐昀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隐约觉得她心里应当是高兴的,于是难得起了几分为人师的兴致,将四相簪花的掌故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之后两人便慢慢悠悠地逛了下去,齐昀逐一为她描述沿途的花与鸟,柳絮听着,在脑海里一笔一笔勾摹它们的模样,时不时追着问上几句,语声越来越轻快,间或夹着莞尔笑意。

夜里回到客栈,柳絮摘下帷帽,仍难掩笑意,白日里那点惆怅早烟消云散。

她面向他,语气认真:“夫君,今日多谢你,我已经很久没这样高兴过了。”

齐昀正坐下来斟茶,闻言抬眼看向她。

女人的视线望着虚无,虽然是盲的,瞳仁却明亮润泽如星,方才街上那副雀跃的模样还未全然退去。

真是好哄。

齐昀觉得自己该嘲笑她没见识,一点小恩小惠就高兴成这样,可心情却奇怪的变得不错。

“高兴就好。”他搁下茶盏,不知怎的,又多问了一句,“从前……我不曾带你做过这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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