凫过金黄的田 第1章 “知福”

神婆的家，永远比外头暗一个时辰。

枝国伟抱着裹在旧襁褓里的女婴，弯腰钻进低矮的堂屋。王丽春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手帕包，里面是预备好的、带着汗气的几张毛票。屋里线香的味道闷得人发慌，混着陈年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唯一的光源是神龛前那盏长明灯，火苗在玻璃罩里稳稳地烧着，映得墙上那些褪色的神像影子忽长忽短。

神婆就坐在阴影深处的藤椅上，脸上皱纹的沟壑比田里的垄还深。她没看人，只伸出一只枯枝似的手。

枝国伟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像递一件易碎的贡品。

“八字，姓名。”神婆的声音像是从瓦罐里倒出来的，又干又涩。

夫妻俩慌忙报上。神婆那浑浊的眼珠这才动了动，落在婴儿稀软的胎发上。她用指腹捻了捻，忽然“咦”了一声。

“枝凫？知福！好哇，这个名字好。”她脸上的皱纹稍微舒展开，像在念一句吉祥咒，“像鸟一样自由，飞到幸福降临的地方。”

国伟肩膀一松，脸上刚挤出点笑模样。

神婆的话锋却像田里的蛇，冷不丁打了个转。“——不过，”她凑近了些，长明灯的光在她眼中跳了一下，“我看这娃娃的头发，怎么是黄的？长出来就是这样的？”

她捏起一缕细软的头发，凑到灯下细细地看。那头发在昏黄的光里，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缺乏生气的淡金色，不像稻熟的金，倒像秋后枯草的黄。

国伟被问得一怔，脊背又弓了起来，拘谨地点头：“是，是，小女没染过，打出生头发就比旁人黄些，怎么养也黑不起来。”

“黄毛丫头……”神婆松开手，任由那缕头发垂落。她靠回椅背，闭上眼，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噜声，半晌不语。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线香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以及越来越慌的呼吸。

良久，她睁开眼，那里面一点温度都没有了。“那可不是好兆头啊。”

这句话像颗冰碴子，砸进夫妻俩心里。她慢腾腾地起身，从黑漆漆的条案上摸出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枯瘦的手指划过泛黄的纸页，嘴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听不清，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终于，她合上书，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二人脸上。

“好了，我这法力，也只能替你们镇到这儿了。”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得人生疼，“你们今后要切记——

如若再造生命，必将以命换命。”

国伟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不知是被吓住了又或是思索给多少钱合适，半晌，他将手里所有的钱——包括妻子用力攥着的手帕里那些——全都塞进了神婆手边的功德箱，嘴里只剩无意识的：“多谢婆婆，多谢指点……”

王丽春在一旁，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住了空空的手帕，眼圈红了。

神婆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重新没入阴影里。

夫妻俩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退出来。外头天光大亮，刺得人睁不开眼。怀里的女婴不知何时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澄净无知的眼睛，望着头顶晃动的树影，和她那一头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异样、柔软、却又刺眼的淡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