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单秋婷等人踏入铜山苑山门时,南岭十八峰正下着凉入骨髓的小雨。
“又下雨了。”宋唐云抬头看向阴沉的穹顶。
单秋婷应了一声,“是啊。”自他们进入南岭境内后这已经是第三场雨了。
“今年雨水比起往年是多了些,”铜山苑带路的长老道,“在这南岭里头,雨水一多,蚊虫也多起来,好在天气是冷下来了,不至于为虫子太过烦心。”
“对了,还不知道诸位前来我铜山苑所为何事?”长老随口问道。
宋唐云掸掉衣角沾着的雨珠,“前几日我与秉叶长老一同研究某张残缺的古丹方,方中有几味灵草我们推测只有南岭这一带才能得见,故来探访求教一二。”
那长老不疑有他,“原是如此,正巧掌门近日才出关,这灵草的事还是问掌门最为可靠。”
单秋婷笑道:“是了,也是听了贵派掌门破关而出的消息,我们才会贸然登门拜访。”
说话间,他们已走到了铜山苑掌门居住的院落前,甫一进屋,就看见厅内上座前垂了一道竹帘,影影绰绰映出后方端坐在位上的一个人影来。
“这是?”
不等长老为他们解释,竹帘后便先传出声来,“在下近日精神欠佳,未免污了诸位尊眼,故设了这一道帘子聊作遮掩,还望诸位见谅。”
单秋婷蹙着眉,看了那竹帘上的人影暗自思忖着什么。
“掌门言重了,是我等来得匆忙,扰了掌门清修,应是我等请掌门请勿怪罪才对。”宋唐云淡然出声。
“呵呵,清丹长老太客气了,还请诸位入座吧。”竹帘后传来暗哑的两声笑,单秋婷越发觉得这铜山苑的掌门很是古怪。
“听门内长老说,几位长老是为寻求丹方中稀缺的灵草而千里迢迢来?不知是什么神妙的上古丹方呢?”
宋唐云露出一抹笑,“这丹方其实倒也不算有多神妙,掌门应当知道我回清阁独有的疗养神魂的丹药——避神丹吧?”
竹帘后的人影动了动:
“这是自然,避神丹由贵派清运长老所创,修界何人不知?不过这……”
“这丹方与避神丹一样,也有疗养神魂的功效,且按我们估计的,若是炼制成功,其疗效会比避神丹好上数倍。”
铜山苑掌门的影子侧了侧头,颇有兴趣:“哦?这样说来,这丹方若是真能复原可是一桩大喜事啊!”
宋唐云点头,“不错,这丹方一旦完全复原,造福的便是修界众人,不过眼下修界局势不稳,我们还没有把握一定能顺利复原丹方,未免害大家空欢喜一场,此事还请掌门切莫声张。”
竹帘后默了一瞬,随即摆摆手,候在宋唐云几人身侧的铜山苑长老和弟子见状皆退出了殿外。
见殿门缓缓阖上,宋唐云才从袖中摸出一张锦帛,一扬手送其飞到了竹帘之后。
“这是誊写的丹方,其中圈起来的三味灵草还需掌门过目,看南岭境内是否有这样或是类似的灵草。”
殿内又默了会儿,竹帘后传来掌门淡淡的声音:“我知道了,这三味灵草倒还真有些眼熟,我会派人去找找是否真有这几种灵草的,还请诸位在我铜山苑小住几日,一旦有了消息我会立刻传讯给诸位的。”
“那就多谢掌门臂助了。”
待退出掌门院中,随行而来的平霁门弟子旌旸忍不住凑到单秋婷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长老,我们真的要来找灵草么?”
单秋婷点点头,垂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旌旸一见,悄无声息重又退回到几位长老身后。
她心中叹了口气,瞥了眼走在前方两步远的宋唐云,也怪不得旌旸心生疑惑,原先他们这一行人来铜山苑是打算借阅其录事籍册来追寻当年南岭化叶门究竟可能发生过什么,但行至半路宋唐云却忽然改了主意。
虽说她也觉得直接向铜山苑询问当年那些事的来龙去脉只怕得不到什么结果,但像眼下这样似乎又太迂回了,反倒叫他们被拘在这铜山苑里边,无法轻易外出四处查探,单这样看来这样做对他们要做的事半点益处也没有,也不知清丹长老是否另有打算。
怀着一肚子疑云,单秋婷几人在铜山苑住了下来。
若是抛掉任务在身,在铜山苑这样的地方住着算得上十分舒适愉快——
屋苑楼阁美轮美奂,衣食住行皆是上品,若有什么事要做随手一招,侍奉在屋外的弟子立刻便会上前效劳,这样的待遇单秋婷是真的从未享受过。
这铜山苑与其说是个门派,倒不如说是王室中人设置的享乐之处,也不知铜山苑这小小的门派哪儿来的底气如此挥金如土奢靡成风?
这想法颇有些冒犯,是以单秋婷也只在心里嘀咕两声,暗自庆幸平霁门不比这富贵派头,否则她只怕会一心只在享乐玩耍上,也成就不了如今这一番地位了。
约莫住了五六日,平州的雨仍是缠缠绵绵地下,夜里阴冷得入骨,饶是铜山苑做足了祛湿的准备,单秋婷也总觉得身上哪里不爽利似的,这夜干脆披了外袍去看屋外夜雨。
他们居住的水榭外只剩几支残荷,雨水滴滴答答落在池中,将屋檐灯笼映在水面上的暖光一涟涟荡碎,光点随着波纹荡出去,片刻后似活过来一般咕噜噜爬过水面,沿着屋子地下的木梁爬了上来。
单秋婷这才猛地回过神,灯光怎么会自己爬上来呢?
再定睛一看,那哪是什么灯光,而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反着光的黑色虫子!再一看池上,水面上竟尽数爬满了同样的虫子,只是在夜色遮掩下恍惚间看不出异样罢了!
“什么人?!”单秋婷当即发出数枚银针,试图对那些即将攀上水榭的虫子稍加阻拦,不想只听得叮零几声,银针好似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竟掉入了水中。
她心下一紧,正欲转身通知其他人时,就见到不远处栏杆外爬上来个面熟的男子。
“这位师姐,别着急,是我。”男子稳住身子后朝她打了个招呼。
这张俊朗而隐隐透着几分邪气的不羁面孔,竟是程慈!
认出来人,单秋婷松了口气,“程道友怎么在这儿?”
“宋唐云让我来帮忙打听消息,”程慈跳到地上,指了指满湖的虫子,“南岭的天也太适合养虫子了,一没注意它们就爆瓶了。”
直至此时,单秋婷才明白了宋唐云的打算:“原来是这样,宋长老请了你做帮手。”
程慈咧嘴一笑,“没办法,虫子能打听到的比人多多了。”
“这倒也是。”单秋婷勉强笑了笑,这几日顾忌着铜山苑里到处都可能出现的门人,他们的确没有多大进展。
“我来的这两天也差不多把虫子丢满铜山苑每个角落了,算算时候也能试着收回来一些了。”程慈说着,走到一旁取出个仅有一截手指节大小的黑色短管,放到嘴边吹起来。
奇的是单秋婷并未听到任何声音,但片刻后她便见到四面八方涌来各色虫子,场面一时有些叫人头皮发麻,它们皆顺着程慈鞋跟爬入他衣物之中,乍一看像是无数的爬虫都争先恐后地钻入了程慈体内,颇为骇人。
吹了半炷香时间,程慈便收起短管,站在原地默了片刻,单秋婷猜他是在从虫子们那里收回打探到的各类讯息,随后就见程慈转过身来,脚下的影子霎时狂乱起来,仔细一看,原来是那些虫子又散了出来。
“打听到了不少消息,师姐要不要和我一块去找宋唐云?”
单秋婷连忙点头,程慈挑眉,随后朝湖内看了一眼,那一湖虫子便冒着泡沉入水里,水榭又变回平时的模样。
“走吧。”
平州的雨越下越大了。
而远在北方的京州也迎来今年的初雪,午夜时分,郊外四下静寂,小径旁的草丛被雪水染湿,映出朦胧的月光。
燕北堂冷得牙齿打颤,那一大包符箓里偏生没有御寒的符纸,入了夜他的双脚便冻得极疼,只能先揭了神行符,找个地方安置一二。
他走了一段路才在山脚下见到座破败的庙宇,心下不由得松了口气,忙背着郑南槐闯进庙里。
然而一进去才发现,这庙宇的屋顶被捣得差不多全烂了,庙内和庙外都是一样的寒冷刺骨,更挡不住半点寒风。
但燕北堂已没了精力寻找下一片挡风挡雪的瓦,只得在庙里寻了几块比较干燥的木板,勉强搭了个小棚子,这才喘着粗气将郑南槐放下。
胸腔内的肺腑像被火炙烤着一般烧得发疼,燕北堂的腿脚也冻得僵硬麻木,坐下时险些撞坏这脆弱的棚子。
他拉过郑南槐冰冷柔软的手,呆呆地看着雪花从乌黑的夜空中飘落,看一片冷白渐渐盖住庙内残破的蒲团灯架,心里不由一片茫然。
明日便能离开京州,进入宁州地界。按他的记忆,京州开始下雪便意味着宁州已彻底入冬,到时赶路恐怕会更加麻烦。
而且离开宁州以后呢?他只去过一次北疆海域,那时他的眼睛已缺了一颗,是在别人的帮助下去的北疆。
现在只他自己一人带着小南过去,能顺利找到路去求到三浮面前吗?换做以前,他再怎么都能走出一条路来,可眼下……简直是妄想,他除了有阮玲玉赠予的符箓相助,和凡间那些衰老的凡人有什么不同呢?
燕北堂怔怔地扭过头去看被他安置在棚下的郑南槐。
小南的脸色很白,几要胜过天上飘下的那些雪花,两片红润的唇退成极浅的粉色,这段日子尽管燕北堂再怎么小心,还是让他的发髻和衣服变得有些散乱污脏。
他闭着眼,在雪地映出的冰冷微光里好似一尊明日旭日初升后便会消融不见的雪捏成的人。
这一瞬间的念头让燕北堂胸口窒痛了一霎,忙摸到郑南槐的手腕,探得些微低弱的波动后才松了口气。
他伸手把郑南槐额前散落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颇为贪恋地捏了捏那冰凉的耳垂。
燕北堂又注意到郑南槐眼下的乌青,垂着眸拿指腹轻轻蹭过,胸口也泛起丝丝缕缕的闷痛来,夹在那些热毒之中,愈发煎熬着他。
“你已变得这副模样了……”
他难免想起在一切还未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时,郑南槐的眼睛总是很亮,亮得惊人,让他看一眼都生怕被那里头的炽热灼伤。
他实在怕了这样的眼睛,好像每次天意让他遇上拥有这样明亮双眼的人,都只为了让他看清楚这些人最后落得个什么样的下场、看着那双眼睛逐渐变得黯淡无光。
到底是他燕北堂天煞孤星,还是这天道无眼,要让无辜之人屡屡惨死呢?
燕北堂年少时怨过上苍恨过天地,后来不得不认命,接受自己只会害死身边之人的命运,只求别再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我原先以为,这次换成我去死,就不会害了你……可是,”
燕北堂颤抖着手,从齿缝里挤出下半句来:
“可哪怕我如斯模样都能苟延残喘,你却命悬一线,老天果真恨我。”
tedeng~
这几天应当是阳了,请了假,赶在最后一天假码了一章,今年要准备考研了,之前忙着复习,病好了以后也是鸽子常态(叹息
希望大家看得愉快,非常感谢。
修文:考研……居然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了,时间过得真快,真想一辈子做大学生就好X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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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87章 雨、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