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燕北堂,也不免觉得这样的要求简直是闻所未闻,面上沉静如水的神情都有些维持不住,郑南槐则不动声色地慢慢挡住了叠鸦看向燕北堂的视线,强行将话题转到别处去:
“但是我非但没有被腾龙印克制,反倒对它有一些感应,就像有什么力量在指引我去找到它一样,这又是为何?”
视线被挡住,叠鸦撇撇嘴,身后不知何时凭空冒出一张长椅,他一屁股坐了下去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姿态,揉着额角敷衍道:“那我怎么知道?你应该问你爹去才对,我只知道腾龙印是能镇压我们的法宝,其它的我真没了解过。”
郑南槐看他这幅没了兴趣就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好在江宴忽地双手结印,随即就见四周数道灵力构成的足有手臂粗细的锁链呼啸而来,瞬间刺入了叠鸦手脚,居然锁住了鬼仙魂体,将他整只鬼都掀飞了出去,那张叠鸦自己幻化出来的椅子自然也被锁链扫过时被波及化为飞烟。
“你好好回答不行吗?”江宴的语气算得上淡然,那几条锁链窸窣着缩回隐入暗处,只留叠鸦自己从地上狼狈爬起。
叠鸦脸上也不见恼色,甚至还有余裕整理了下发丝衣摆:
“我好好回答了啊,我是真的不清楚,当年我被……被你镇压在这里时你们人界里可还压根没有腾龙印的影呢,”叠鸦掸着衣服,略显昏暗的火光下一团团灰尘随着他的拍打扑在空中,“玄冥就不一样了,他……呵,眼中完全没有其它东西,我看他是真被鬼仙这个名头给忽悠瘸了,尝幽还说玄冥得到过天启,或许只有他才能回答得了你们的问题,所以……你们还是去找他吧,别来问我了。”
天启?郑南槐忍不住与江宴对视一眼。
话音刚落,不等郑南槐细问,叠鸦的身形就忽地犹如化作浓墨一般消散,江宴见状只得叹了口气,“问他是真没用了,走吧。”
郑南槐拧着眉,还是扫视了一圈地室,墙上的灯盏火把亮度并不高,只将这里照得昏暗,郑南槐看不到黑暗中是否藏匿着叠鸦的身影,寻常厉鬼都能做到形化煞雾遁入虚空之中,想来叠鸦这只鬼仙更是不在话下。
想不到此番来见叠鸦竟然只确认了燕北堂体内的到底是哪只鬼仙,除此之外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得到,郑南槐不免有些胸闷,看来还是得用搭桥。
一路回到柴房,郑南槐正欲打算和江宴商量搭桥的事,后者就主动开口道:
“这样看来,搭桥是势在必行了,你们打算怎么做?”
郑南槐斟酌片刻,抬眼去看身旁的燕北堂:“不如就在回清阁这里搭桥吧,一旦有什么情况也好补救。”
燕北堂显然也是这样想,但又补充了一句,“恐怕还得请掌门派人过来,这里伏鬼的修士还是太少,倘若玄冥有什么动作,贺行章与清祟长老难免分身乏术。”
“嗯,你说得对,”江宴点点头,“我会把我的石室辟出来给你们用作搭桥,那里的结界阵法很好用。”
“谢谢,这次真的是要麻烦你还有回清阁了。”郑南槐认真道。
江宴摆摆手,“没事,整片回清山脉都在镇压阵法的范围里,应该算是九州之内最适合和鬼仙搭桥的地方了,也算有经验了。”
郑南槐看了眼三人头上如伞盖般郁郁葱葱的树枝,他们与叠鸦交谈了有一段时间,如今月上中空,夜风吹来时略带凉意,还能隐约听到远处微弱的蝉鸣。
两人暂时住在江宴的蜗居内,倒和江家祖宅时的情景差不多。
夜色渐沉,一道灵光飘入燕北堂指间,随后化作一道传讯符。
片刻之后那道传讯就化为点点光屑,燕北堂则看向坐在桌边的郑南槐:
“白献涿给我们传讯了,他眼下已经从乘仙宗离开,让我们务必要在回清阁等他过来,好像是穆旗让他代为转交一样东西给我们。”
闻言,郑南槐放下手中的茶杯,“什么东西?”
“他没说,只让我们一定要等他。”燕北堂摇了摇头,“你传讯给掌门了么?”
郑南槐一顿,手指微动,这才见一只灵蝶扑簌出现在他掌心,随即扑扇着蝶翼飞出窗外。
郑南槐走到燕北堂身边,与他一道望着灵蝶消失在夜空,语气极轻地说:“这还是我醒来第一次和宗门内联系。”
之前一直担心与宗门传讯会引起外界的注意,而且后来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郑南槐忙得根本顾不上这件事,今日一说,他竟有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燕北堂,如果这些事情都解决了,你觉得我该不该回平霁门?”
现如今郑南槐其实觉得自己或许不该再留在平霁门,他是带有鬼仙玄冥血脉的人鬼之子,甚至已从玄冥那里学到了耸人听闻的搜魂术法,而修界也知道他手上应该有数枚腾龙印,他这样的身份一直在外流浪才是最合适的。
况且倘若真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他只想和燕北堂待在一块,至于待在哪里,好像都是一样的。
眼下遥州已是初夏,撑起的窗子偶尔从外头卷进来几股半凉不热的晚风,不远处一泓湖水在月色下波光粼粼,时有青蛙跃入湖中激起的水声。
郑南槐坐在窗边,烛光和月色将他的脸映得朦胧而沉寂,燕北堂看着他垂下的双眼,伸手覆上郑南槐的手背,让那双眼睛重新看向自己。
“没有什么该或不该,只有你想还是不想。”燕北堂拢住那几根手指,掌心下的指节似乎动了动,温热的指腹轻轻蹭过他的手掌,郑南槐似乎幽幽叹了一口细微的气,扭头看向窗外映着月光的湖水,半晌才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好像……在哪儿都一样,”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如果能还是和你一道住在临崖居,那倒也……不错。”
燕北堂一怔,按理来说他才是临崖居的主人,也在那里住的时间最长,可燕北堂对那里其实并未有太多羁绊——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一个又一个邪祟作怪的地点间随意小憩,对他而言,临崖居和荒郊野外、土阶茅屋还是雕梁画栋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一个可以暂且闭眼的地方而已。
但既然郑南槐喜欢,他便也点了点头,“嗯,那我们便想想办法,以后还是住那里。”
见他点头,郑南槐却轻轻皱眉,手指从他掌下挣开,不由分说地分开他指间与他十指交握。
“我的意思是,其实在哪里都好,只是临崖居是我们一道住过很久的地方,所以也还不错,并不是真的很在乎……相比起来,你才是最重要的,有你在,哪里都是好的。”
他说得如此直白,倒让燕北堂面上微微发烫,低下头没再看他,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嗯了一声。
郑南槐这才满意,语气也平缓下来,“算了,等事情真的了结了,再来讨论以后何去何从也不迟,再不济,四处游历也不错。”
他像是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空着的那只手也握住燕北堂,眸子亮晶晶的。
“虽然我也去过许多地方了,但都不是单纯走走看看的那种心境,就连和你一道去过两次落月府,也都要么是为你要么是为我排解烦恼,难得去九州之外的北疆,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风景。”
郑南槐回忆起自己在北疆清醒的那短短数日,他只朦胧记得北疆白雪皑皑的连绵山巅和燕北堂摘的那枝连翘花,余下其它却没半点印象了,现在想来还真可惜。
失忆时他过得宛如行尸走肉,连斩灭于剑下的那些邪祟都无法在他心上留下丝毫印记,更别提那数百年间的走马观花。
若真能等到无事一身轻的那一天,郑南槐也想像江宴两人那样和燕北堂四处游历。
燕北堂看着郑南槐泛出淡淡血色的脸颊,心下一时觉得怜爱不已,多年前两人还只是关系平平的师徒时,郑南槐谈到兴起时就是这副模样,只是后来渐渐很少再见郑南槐毫无忧虑的时候了。
故而他也捧住郑南槐的十指,试着同他说起自己曾在九州各地见识过的美景趣事。
虽然燕北堂同样心中未曾有一刻得到纯粹的平静,以郑南槐所说的那样心境去看过这世间的一切,但他毕竟活了那样久,连九州之外的极地都曾多次踏足,即便再无心赏景,也多多少少会记住一些。
越是听,郑南槐脸上那股自苏醒后一直萦绕眉眼间的郁色越发减淡。
一只闪烁着金色灵光的灵蝶也在此时从夜色中蹁跹着飞过窗子,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随即便幻化成一道灵力写就的讯息落在桌上。
是徐若涯亲自激发的灵蝶,上书已得知两人眼下就在回清阁,明日便会派人来协助搭桥一事。
这么快就得到回讯,郑南槐还有些惊讶,“这只怕是我的讯息才一到茂鼎山,掌门就已备好了回讯吧?”
“看这速度,差不多了,”燕北堂指尖扫过,那道讯息就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应该是白献涿先一步和掌门通过气了,早就知道我们要到回清阁,掌门必定就能猜到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大事。”
他垂眸看着郑南槐的手指,状似随意地提起:“搭桥的法器,你可有什么想法?”
关于这一点,郑南槐倒是早有准备:“嗯,既然他眼下寄宿在你体内,最好寻一个残存着你的灵力的法器,又不能是自带神志的绥世,所以我想着——”
郑南槐抽出手,从腰上解下那颗随身佩戴的铃铛,放在桌上时铃铛还叮铃响了一下。
“用这个。”
燕北堂早就猜到几分郑南槐的打算,但见到他真拿出这颗铃铛,面上还是有些迟疑。
“可他毕竟是鬼仙,这颗铃铛又算不上正统的法器,能承受得住搭桥带来的压力么?其实我也还有一些法器在的,白献涿先前送了我们很多定海锥……”
不等燕北堂去掏乾坤袋,郑南槐就忙抓住了他的手解释:
“等下,这铃铛曾经也被鬼魂寄身过,所以我想它应该更合适!”
燕北堂呆了一瞬,视线忍不住落在桌上的铃铛。
“你忘了?以前你问过我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铃铛,我跟你说过的呀,”郑南槐哭笑不得地松开手,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这铃铛是我小时候一位大荒漠行商的旅人留给我的,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亡魂。”
闻言,燕北堂也缓过神来,只是语气依旧不太乐观,“但那个人是因为与你有言在先,执念致使他的一缕残魂短暂地寄身在这铃铛之中,与眼下的情况……”
他担心铃铛一旦承受不住小南与鬼仙神魂寄身带来的压力崩裂,那样一来,不仅这颗郑南槐多年佩戴在身的铃铛会化为齑粉,连带着郑南槐的神魂也会因此离体随时魂飞魄散,届时才叫结局凄惨。
大概是燕北堂的脸色实在苍白,郑南槐很难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无奈地弯弯嘴角:
“这铃铛早就碎过一次,还是你帮我修好的,硬要说的话,它只是长得像铃铛而已。”
他拿起那颗圆滚滚的铃铛,手指摩挲过上头凹凸不平的花纹,或许世上再也无人能看出,这铃铛曾经凄惨无比地碎过一次,当年他从临仙郡修门大比秘境试炼中被救出,那颗铃铛便因不堪重负崩裂过一次,那时是燕北堂一声不吭地帮他找来巧手的工匠器修,将那些碎片加以灵材重新拼回如今这颗铃铛的样子,让他不至于失魂落魄。
大成修士,尤其是做到燕北堂当初那个级别、声名远播的一派长老、修界楷模,能发挥出的能量实在强得只能远远仰望,不过将一个碎掉的小铃铛修补好,对那时的燕北堂来说真的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桩,后来燕北堂甚至还问起他为何如此在意这颗铃铛。
那是郑南槐第一次向别人说起自己的过去——在进平霁门之前的过去。
他甚至还记得那是个月朗风清的春夜,和现在很像。
对上燕北堂略显羞赧的眼睛,郑南槐整颗心也如同浸在和煦春水中。
“师尊当年,不是还在铃铛上设了个小术法,就为了哄我开心么?”
掌心下燕北堂滚烫的体温沿着皮肤传来,郑南槐低头去看燕北堂低下去的脑袋,声音里的笑意根本压抑不住,“师尊到底还记不记得啊?”
燕北堂的睫毛飞快抖动,虽然眼神闪躲,身体却丝毫未动,任由郑南槐靠得极近。
艰难开口时,他的声音都泛着沙哑:“记得……”
“那就好,”郑南槐满足地蹭过燕北堂的下颌,落下一个不怎么像样的吻,“还以为师尊忘了呢。”
“……不会忘的。”燕北堂立刻闷闷地问答。
看他面色涨红,郑南槐心中暗笑,指尖蹭了蹭燕北堂的手背,“我就知道,师尊肯定不会忘的。”
燕北堂只觉整张脸整个人烫得几乎像被无形的火焰裹在其中烫得要命,只是见郑南槐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他也说不出多的半句话来,挣扎半晌才小声道:
“你别喊我师尊了。”
“怎么了?”郑南槐扬起嘴角,得寸进尺地将半个身子探进燕北堂怀里,“师尊不要我这个徒弟了?”
“不是……”燕北堂又立刻应声,但只憋了两个字就又没了声,手却稳稳圈住了郑南槐。
眼见郑南槐脸上笑意愈深,燕北堂便知他又要说些话逗自己,忙抱紧了郑南槐,低头吻了吻那含着笑的嘴角,哑声喊着小南:“好了,别再逗我了,听你的就用铃铛。”
“师尊你说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似的……”郑南槐撇撇嘴,啄了下燕北堂的眼睛。
燕北堂低着头任他亲昵,温顺得很:“没有,你没有欺负我,我只是……我只是有点担心你和你的铃铛。”
他拥紧了郑南槐,“你要答应我,一定不要冒险,一旦有半点征兆就要立刻停下搭桥,好吗?”
“知道,”郑南槐点点头,“我不会冒险的。”
ted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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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205章 铃铛搭桥(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