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朗在遇见量荒营的兵士前,正在附近执行别的任务,至于何任务,既是缉弦司机密也与雷庄主或量荒营兵士被害无关,无需向他们交待。听到这里时,松仕昭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但他显然不喜欢有人保有秘密。
三月十五,在量荒营的雷家族人被害的同一天,与他们分道北上的同队同袍们因暴雨被困池州阱东南的安村已有两三天,而松仕昭那时正在池州阱东约定好汇合的严方寺等着他们。
安村基本是个空村子,因在池州阱边,几百年来陆续遭遇过蛇妖和鬼铃铛作祟,战乱时因有人躲来避祸算恢复过一些生机,这几十年人又慢慢迁离。
霍云朗在池州阱里接到钦天监的信蛇传信,让附近的锁弦卫如无急差去一趟惊雷庄了解情况,出池州阱往东南方向的宓城,路必从安村旁过。霍云朗恰在那天经过安村,他本没打算在那里停留,但大雨如瀑即便坚持也走不出多远,不如进到村里找个可遮蔽的废屋歇息片刻,他拐进村子,撞上一场厮杀。
在祠堂遇袭的量荒营兵士们起初以为是阱中妖兽游蹿出来,在他们全力对付这群利爪狼的时候,一只鸽子大小的镜面蛾飞了进来,它的翅膀上闪动着无数镜片,映着火把的光,闪亮夺目,任谁都忍不住看上一眼,最近的一个兵士在镜中看到背后有利爪狼扑来,转身砍去却伤了同袍,很快他们陷入了自相残杀。
“去外面!”百总疾呼。
尚算清醒的十几人冲过利爪狼包围,逃到了院中,忌惮密集的雨滴,镜面蛾没有跟出来。一个兵士反应了过来:“那蛾子不是自己飞来的!”
对,它不是从暴雨中飞来的,是有人在窗口放进去的。百总看到了窗边的人影,一个霹雳让他看得还算清楚,那人着一身黑衣,头戴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下巴胡须蓬松,左手托着个罗盘,右手在掐着字诀比划什么。只见他将掐字诀的右手从罗盘上抚过揪出一缕黑烟,黑烟翻腾落地化成一丛藤蔓,带铁刺的藤蔓如触手般伸向四面八方,很是速快质坚,任快刀利剑砍上七八下才得断,而有这功夫其余藤蔓已将人裹了起来铁刺深刺入骨。
不是妖兽作祟,是有人要置他们于死地,不得不拼死一搏,然而到此时百总才察觉自己有些惶恐,涅力在体内乱窜控弦之术也控不住,祸弦草?那东西口服多日可暂息涅力,以火烤之熏嗅可乱涅力,然而起效慢,恐怕那人这两日一直在暗中观察向篝火火把和蜡烛中投放草粉。为什么?
“百总!快逃!”几个兄弟护着百总翻上房顶,只见房顶上奔来一人,也是斗笠低压,蓑衣下一身黑袍,手持一把寒光长剑,迎面飞速袭来。
兵士们挡到百总身前,看那人气势恐怕要挡不住。只见那人到了两丈远外举剑跃起,却是越过他们向院中藤蔓砍去,那柄长剑定是把宝剑,一剑便可劈断手腕粗细的藤蔓。遍地藤蔓如蛇游蹿袭来,这人脚不沾地般飞旋,快得百总都有些看不清他身影,扑来的利爪狼更是跟不上他,向人扑去却总是撞到剑上。只片刻功夫,藤蔓被砍成一段段只能在暴雨中扭来扭去再无攻击力,七八只利爪狼也已被削杀殆尽。只是那个手持罗盘的人,不知何时已逃的没了影踪。
这些主要是被救下来的百总萧成被叫进来补充的,霍云朗过于惜言,向苏文野讲起时,只是简单提及恰巧路过,助量荒营的兵士们击杀了几只利爪狼抓了只大蛾子。当夜萧成接松仕昭信镖得知另一队人死讯,而松仕昭已赶去了谷桐县,要往宓城去的霍云朗恰和萧成他们继续同路。林砚二人沿河北上的时候他们在往东南行,至谷桐县,霍云朗见到了其他接信赶来的锁弦卫和清云阁的仙师们,商论过后,他们决定由轻功最好的他跟着松仕昭追查雷家看到的那俩年轻人。
“雷庄主遇害是在初七,十五量荒营同队中分道而行的两波兵士都遇袭。”苏林砚不明白,到底这是冲着雷家,还是冲着量荒营,“看日子,两队兵马遇袭间的关联更大,但两地相距快马也要两三天,动手定不是同一人,多人动手那是有预谋有计划的。”
听松仕昭和霍云朗的描述,苏文野直觉那个操罗盘的人应是逊色一些,而能在自己眼皮底下一瞬击杀十几人还不被他察觉的,那是个高手。
“对,我们暂也推测,两队兵士的死应是和雷庄主的死没关联,恐怕是和他们刚完成的任务有关。”松仕昭想了几日也想不明白,只是一次未入险地的日常巡勘,记录他翻过,活下来的人他问过,都没什么异常,怎么会给自己的手下们惹来杀身之祸,他需要去看看,他踱步到霍云朗面前,“霍大人您既是刚从池州阱里出来的,对它应该不算陌生,可愿助我再进去看一看?”
霍云朗看向苏文野和苏林砚,他的任务是助松仕昭追这二人,人已经追到了,松仕昭也审过了,能坐在这里想必这两人也排除了嫌疑,他当下之急还是应该赶去宓城才是。
见他犹豫,松仕昭踱回苏文野身后,毫不敬重地双手按到苏文野肩上:“也罢也罢,有你这师叔祖相助,也算够了。”
“松大人,你什么意思?”苏林砚握剑跳了起来,苏文野昨夜可没跟他说起进阱的事,他俩这一路在避各种阱前行,断不可能会跟去探什么阱。
“叫二叔!”松仕昭笑着抬起一手示意他坐下,另只手扔搭在苏文野肩上,“放心放心,你小爷爷可是近百年唯二练过星石阵的人之一,我哪里就能挟持住他了,是吧,世叔?”
苏文野没说话,他恰恰就是被挟持了,松仕昭懂他为何这一路避阱绕行,再厉害的人有了软肋也会顾虑重重,这个软肋明显就是那个傻孙子。一早松仕昭便向他要挟,若不肯进阱相助,便将他现身的消息和实时行踪散出去,高手总不缺乏挑战者,他苏文野总不缺仇恨者,这一路想再护这傻孙子周全就费力了。而进阱,并不深入,只为重走一遍萧成他们遇袭前巡勘的路,验证一下他们遇袭是否与任务有关,不会入险地,且有两百余名兵士在,这显然是个更安全的选择。
——“安全?既安全,又何必要挟我同行?”苏文野早上听后当时就拆穿了他。
“世叔生的花容月貌,我带在身边养眼。”——
“小爷爷,我们跟去?”见苏文野默认,苏林砚内心狂喜,他还从未靠近过什么阱,何况是要进池州阱这种大阱,他看向松仕昭,对方正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假装的不愿,他没躲毫不客气地笑着盯回去,“二叔,把手拿开。”
霍云朗最终决定不随他们进阱,惊雷庄之行不能再耽搁,此事如刺让他坐立难安,吃过早饭他便辞别骑马先行。马蹄声刚远去,松仕昭一个眼神,便有几名手下上马跟去。
此人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这也是苏文野妥协的主要原因,真斗起来他不怕,收拾松家老二外加些兵士,都不值得他鼻梁冒汗,可是他又不可能真杀了他们,毕竟是朝廷的人。但不杀,就像松老二说的,他会让他不得安宁,有软肋束缚让他进退两难。
“……世叔放心,巡过池州阱,我自会放世叔和世侄回京,若世叔需要,我可差一队人马护送二位北上,对世叔的行踪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句。”发此誓时倒是诚恳。
日上三竿,量荒营这队人马终于拔营上路。
苏林砚骑马跟在松仕昭和苏文野身后,有一句没一句地听松仕昭在向苏文野讲起池州阱的巡勘任务。
池州阱是中原一带最大的阱,弦震时衰时兴,弦震衰退时阱内还兴起过村镇城池,弦震最激烈的时候,便是一只蚂蚁都可能妖化。好在它已经稳定了百多年,阱中再妖气冲天都很少对周遭造成大破坏。
前路有兵士来报,松仕昭迎上去去接他手中信镖。
苏林砚也趁机扯着缰绳凑到苏文野身边:“小爷爷,这个松仕昭嘴里没一句实话。我觉得他其实并不十分想去那儿。”
“是吗?”
“两路人马同时遇袭,明显是冲着他巽营来的。不管那任务有没有问题,看起来有人是想让他觉得有问题,引他去那里。”
“他自己应该清楚,所以他想拉上我和缉弦司的人……那个锁弦卫确实值得用一下。”苏文野似乎也在打什么主意。
“这个鼠辈小人!我看他确实还想打那个霍云朗的主意。”
“是啊,谁不想呢……”
“他拉上别人,是不是他自己功夫不行?”
“松家祖辈出身行伍,更善武而非弦,但到松老二这一辈,他兄弟三人武功弦术都不差,只是即便入了镇弦军也一直不得器重,不过……”
“这是前营刚收到的信镖。”松仕昭拿着封刚拆了金线的密信折返回来。信镖只能向固定位置传信,无法到达行进的队伍手中,所以镇弦军一般会遣先头队伍前途扎营,方便收发信镖,离开前也要向通信的几方告知已拔营。
苏文野看到信上金线有些迟疑,用上金丝虫的密信,他不太想知道会是什么消息。
“没事,看吧,很快就会传告天下不是什么机密了。”松仕昭回马北望,满脸倦怠与苦涩。
苏林砚从苏文野身后探过脑袋来,见信中只短短一句——“三月廿六辰时三刻,俐妃诞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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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