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温临到出发前才知道自己可以回到神域,那时他刚跪完功课,坐在藤椅中就着月光抿下调养的汤药——豻司虽不会帮他挣脱,但能给的优待还是会给的,比如,往那碗苦腥黑沉的水中多加两颗蜜饯。
史书记载,荒域早年战乱不休,多的是无家可归的幼童,恰时啼哭声惊扰到了当时隐居在林的永皇,心生怜悯便收下细心教养,未曾想却是越养越多,最后为了生计拉扯出一支雇佣兵队伍,自此向天地逐奔。
再往后,东虓的君主都会有意识的培养自己的眷属,收养幼失怙恃的少年教授知识和技能,允其跟在身侧作为心腹服侍着。既是光与影,也互为刀与鞘。
“你倒是无动于衷。”浮罗从院中那株高大的苦橙树跃下,赤足踏过灯火明亮的长廊,最后停在神明的面前,浸着满袖未散的冷香,“不想家吗?”
寒尘温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睫,淡淡地说:“想家。”可那又如何,总归不由他决定,从被烙上印记的那一刻,即使是沉默的权利都被残忍剥夺。
为了折断那根顽骨,浮罗还是屠尽了当时在场的三十七名奴隶,催生出噩梦的种子,植入神明的心脉。随后囚于长夜,刻意放大水滴的坠响、悲鸣的颤音与心跳的轰鸣,直至达到崩溃的阈值才上前安抚,形成扭曲的依赖。
“需要给他上规矩吗?”
不过是回答得慢了些,新来的驯师便攥紧了腰间嵌着细刺的藤鞭,这些天亲眼见过倨傲的神族是怎么在反复鞭苔中化为温顺的灵宠,随之起了心思,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将其变得更加乖巧,好让镇国公的赏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寒尘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镌刻进识海深处的咒印可以搭配言灵使用,印记的复杂程度决定言灵镌刻的数量,常见的菱花纹仅能搭载四条极其简短的话语,分别是不能自残,不能自戕,不能说谎和不能隐瞒。
听到后两条时,神明眼中透露出了惊讶,这意味着他仍旧可以执刀杀向任何不喜欢的家伙,包括主人本身。
只要能承受随之而来的惩罚。
“你的杀意都快溢出来了。”浮罗无奈地敲了敲桌子,提醒双方都收敛一些,凶兽对主人收敛爪牙,并不意味着完全放弃咬向旁者脖颈。又想了想道,“上规矩吧。”
寒尘温骤然一颤,驯师却高兴地咧开了嘴,正要上前,又被镇国公拦了回去。浮罗看着神明,慢条斯理地说,“你自己动手。”
从刑狱出来之后,魔主难得的信守承诺,除了每日固定的跪香,闲暇期间准许寒尘温去看望另一批神族,不过出府的规矩,需得自己动手往身上加。
鎏金托盘上的刑具泛着冷光,勾动内心深处的怒火。神明沉默地褪去衣物,双腿瑟缩,又因着命令打开,将自己全然袒露在主人面前。
荒域允许奴隶制的存在,现任君皇自太子时期就几度想要推翻,却受各方阻力太大而不了了之。奴隶出府自然有奴隶出府的规矩,更何况……
浮罗平静地说:“去床上。”
寒尘温便垂下眼眸,轻声称:“是。”
一个在床笫伺候的娈宠。恨得牙痒痒,也不敢显露半分。
浮罗也确实没有说谎,再不曾对剩下零星几个神族痛下杀手,甚至宽容地拨出一座小院供他们居住,除了——“剪羽”。
肋生双翼的灵穴被活生烙烫,区别于山羊颅骨的青色蛇纹,如同锁链横生在肩胛两处,将根脉彻底封死,随着灵力的消逝,拉扯困兽匍匐在地。
当簪头抵住那处柔软时,神明猛然绷紧了身子,喉间溢出隐忍的呜咽。
想要保住族裔的性命,就要学会听话。
额间奴印泛起妖冶的红光,弓脊弯曲,迫使受刑者用力向内插去,长鸣声带着颤音在室内回荡,尾音里裹着细碎的啜泣。
浮罗冷漠地看着因剧痛而痉挛的躯体,即使这些日子不间断的训练,也没能让奴隶完全适应这残酷的命运。
接下来是鞘栓。玉制的柱体雕着缠枝花纹,内里嵌着咬合的机括,末端连系挂流苏的钥匙。
触及敏感处,便是软了双腿,再跪不住。
神明蜷缩在床上,珍珠般的眼泪不断砸在褥面,低声说到,“请您原谅,主人。”
那声音裹挟着刀刃般的恨意,眼底翻涌不熄的火焰。
魔主自然听得出神明满腔的怨愤,他垂眸望向对方颤抖的背脊,缓缓叹息:“你误会了,这并非羞辱,仅仅只是出府的必要手续。你该知道,当你低垂头颅甘愿成为祭品的那一刻,就需遵守这世间制定的不公规则。”
……
天上界邀荒域各族商讨邦交往来之事,这般重要的会晤,鸿皇自然交由宰辅来办。
收到消息的镇国公提前三日便求得陛下恩准随队前行,奏折中振振有词:“冢宰稚嫩,恐为宵小所惑,臣得帮上卿看牢了,免得被贩子拐走,再到去哪寻这爱徒去?”
当晨光穿透薄雾洒进车厢,两侧的铜铃随颠簸发出清脆的鸣响。
神明在街市喧嚣中醒来,脑子还带着药劲未散的昏沉。浮罗察觉到膝头细微的震颤,便掀了覆在寒尘温眼上的玄色绸缎,略带笑意地问:“醒了?”
寒尘温睁着雾蒙蒙的眸子,恍惚了好一阵,才回过精神,小声地应了句。又侧着耳朵听了半会窗外熟悉的乡音,不敢置信地,哑着嗓子发问:“这里是哪?”
“你家。”浮罗轻抚过神明的背脊,平静地说到。
怎么可能?自琨王将两界相连的域灵台斩碎之后,往返之间只能凭借各种机缘,落点也并不一定,但东虓……是怎么精准定位和绕开所有神庭卫追查的?
对故土生出刻骨的恐惧,让寒尘温猛地挣动身体,却惊觉自己竟赤身**,仅一张薄被堪堪遮住重要部位,沉默片刻说:“我是在梦里。”
魔主愉悦大笑起来,动作轻柔地梳理神明散乱的长发,缀上珊瑚珠串:“已经到了。你要不再睡会,还没过辰时。”遭到拒绝后,为他佩戴鎏金发冠,披上月白的长袍,搀扶着下车,垂眸凝视那发抖的双腿,贴心地问,“能走吗?”
虽然身处神域,但下榻的院落却是属于界域中立,镇国公将神明锁在房中,并不放出。温也乐得清净,这些日子被苛责的伤口,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每次呼吸都牵扯火燎的疼。
直到下值的金乌第四次路过斜巷时,魔主的身影替代了守卫,那双金色的眸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寒尘温抬眼看去,便知道时候到了,顺从地跪下,任由他为自己装扮,登入高殿。
白玉砌成的殿柱上缠绕着鎏金蟠龙,侍者们托着琉璃盘穿梭其中,随着丝竹渐起,仙娥自虚空翩然而下,水袖翻飞,轻盈辗转,唱的是四海升平、八方朝贺的盛世景象。
神帝端坐于高座上,嘴角含笑地看着满堂仙官俯首称颂。
唯有从九幽淤泥地底钻出来的魔物不懂规矩,斜倚在席案旁,一手端着仙酿,一手将玉箸敲得叮当作响,打碎仙乐中的宫商和谐。
他朝着神帝斟酒祝贺,姿态颇低,声音却拖得悠长:“帝君,小臣虽是初到宝地,但对大天的威名仰慕已久,遂带一礼献于尊者。”喉结滚动间溢出一声嗤笑,“大天曾将质子送予小臣做戚,如今礼尚往来,也应将礼送还给大天。礼名——”
随着铁链拖地的声响,一道瘦削的身影被推至殿前,踉跄地跪倒在红绸毯上,惊起满堂哗然。
“凤栖朝歌。”魔物肆意张扬地笑着,拍着桌子。“都说天族神君清贵无双,如今倒是要看看舞起霓裳是个什么模样。来人啊,伺候温公子宽衣,给帝君献上一曲!”
“……”跪地的神明低垂着头,露出苦笑。他心里明白浮罗这是在替黯炙璟鸣不平,故意借自己这个质子的落魄模样,让天下四座看神族笑话。
拳头握紧又松却,牙关紧咬近乎崩血,禁锢在识海中的印记压制着他的妄动,如今不过一介奴宠又有什么资格管朝堂的闲事!
牺牲品。这是浮罗说过最多的词,如同毒蛇缠绕着心脏。寒尘温始终不相信九天真的会放弃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谁也没有来。
救救我呀……他无声地说着,随后被命令压弯了脊梁。
头疼欲裂间,温看到浮罗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透亮的眸子泛着金光,顿时脊骨生寒。他实在太熟悉这种眼神,在脊骨被剖开时,在刑狱血海中,是在不高兴,是要尝杀戮!
“怎么,大公子是在等小臣替您亲自更衣吗?”魔主轻挑的笑声中带着森然寒意,骇得奴宠认命般地合上眼,颤抖着解开外袍系带,跪行在满堂喧嚣中接过明艳的霓裳羽衣。
他又听到了那一声嘲弄,虚幻又真实,恍惚能感到尖锐的利爪划开皮肉的刺痛,看见高位之上的神尊垂目饮茶,仿佛这场闹剧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神官们交头接耳说着大义当前,该为天族尽显忠诚,在下界抗争到底死得理所;唯有那鲜少的意气少年,带着错愕与愤怒,化为冲破云霄的咆哮,指责魔族的不知礼数。
够了。
广袖垂落,额叩高殿,寒尘温朝着神帝轻声道:“卑臣,恭祝帝尊万福金安。”
一块注定要碎裂的玉璧。
脚踝与腕骨皆被锁链绞缠,每一处关节都勒出青紫淤痕,随鼓点骤起,互相碰撞迸溅出金戈交击的铿锵声。身披红裳,步伐踉跄,如同扑棱飞蛾般在金殿前肆意张扬。
魔主心不在焉地吃酒,目光随着那人身形辗转挪移。
堂鼓奏乐,琴瑟和鸣,神明双眼睛随着旋转越发明亮坚定,最后竟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轻飘地朝左右腾柱望去。如果此时就这么死了,是不是也能算个留名千古?
耳边的议论声早已听不真切,心脏随鼓点跳得飞快,再次转身间,温费力地看向高堂大臣们的席位,又怯懦地低下了头,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跌跌撞撞地悄然向着坐席间隙处挪去,额间奴印越发鲜艳,引得浮罗皱着眉头分出一缕神识搭在温的身上,探知他思绪。
只一瞬,魔主手中的金樽便被捏得变了形状。
他……是想死吗?!
浮罗死死盯着殿中央那道身影,金色双眸中的晦暗越发深刻。猛然将手中美酒一饮而下,翻身直落阶前,在众座的惊呼中抓住神明的手腕,抬腿一踢,就见青年痛苦地跪在脚下。
“够了,别跳了。”魔主沉声呵斥着,俯身时鼻尖萦绕着若有如无的血腥味,瞳眸骤然收缩。扯着对方头发强迫抬头,凑至耳边轻轻附言,“你想死?那也得问孤同不同意。”
识海中的咒印瞬间收紧,迫使喉间溢出一道闷响。寒尘温艰难地仰头看向浮罗,苦涩地笑了,他缓缓阖上眼睛,任由主人强硬地将自己拉回座位旁,顺从地跪在身侧,不敢再生一丝反抗。
耳边尽是众人的窃论私语,如刀割般凌迟死缓。
寒尘温突然想起自己曾在凡尘杂谈里看过一首关于鹤的诗句,贪婪的猎人将淬毒的箭镞射向仙灵,它的翅膀在剧痛中折断,坠落于尘埃,最后躺在冰冷的展示柜里。
积攒的不甘忿恨被敲成个烟消云散,再没有第二次视死如生的勇气。
神明指尖颤抖着抚上脚腕处被镣铐磨出的裂口,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一块山石,欺瞒内心不会疼痛。
“喂,披上。”
一件黑色的锦袍忽然罩在了他的头上,宽广的,将神明身躯完全隐匿。
温的眼睫颤了颤,看到浮罗正挽着衬衣袖子,肆意飞扬对左右高谈阔论,并不回头,只一道小小的传音响在耳畔:“披上,别给我族丢脸。”
丢脸……
神明微微挪了挪跪麻的双脚,咬着唇,还是伸手揪住了仅有的遮蔽。
鼓乐声中谁也没注意到,那魔物舔着上颌的尖锐虎牙,喉间滚出的沙哑低笑:“无需怜惜,它本是白玉标本,翅折月裂,所有**于灰烬中得到餍足。”眼眸深处泛起的丝丝红光,轻声道,“美味之物还是藏起来的好。”
因为不会写在正文里,所以贴个前传文案,荒域不止一个国度,东虓的建立大概就:最初只是一屋一院,修道的少年听雨声倾盖,庇佑过路的行者,再至战火纷扰,玄虎旗随着铁骑逐奔于四海,待初春,披雷震钦命麾下侍从为九卿,同登云台。
甚至可以追溯到杀马特那个年代,所以我通常不喊人物的全称,虽然有姓继承,但过太羞耻。
一个连作者也不知道算糖还是算刀的小剧场:
大概就是从这场宴会开始吧,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压力最大的时候温是有认真想过彻底叛了神域的,但他开开心心去办理户籍迁移时,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主人钉死在神族的册子上取不出来,神尊说他主人留了口信,要他一世光风霁月别学混小子玩堕落,气得温在院中枯坐了一宿,第二天扛着铁锹就要去掘坟。是的,他们的户籍从来没在同一本簿子上过。【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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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容止清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