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荧罗 第2章 瑰丽山河

晨雾未晞，镔铁车轮碾过枯黄落叶时发出断续的吱呀声响，神明倚靠在窗棂边向外眺望远处的景色。

虽是入冬的时刻，林间草木依然葱绿，气候也保持在舒适的温度。尽管对东虓并不熟悉，也意识到这条路并不通往坐北而尊的皓雪都城，加之随行兵士的暧昧态度，总有一种要被卖去做黑工的感觉，选择逃跑更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遂趁着休憩的间隙，转身蹿进了山林，好以徐徐图之。

收到消息的将军近乎要迸出尖锐爆鸣，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吼道：“他是智障吗？那鬼地方连我都不敢进去，速速去附近清吏司借两条狗群来，可别让竖子真死里头了！”

这可不像被开放过的旅游景区，原始的生态怪石嶙峋，荆棘遍布，杂乱的枝桠横拦在每一条可供行走的兽道上。神明的袍袖拂过长满苔藓的青石，激起成片蚊虻，试以灵力凝聚光刃，却运转滞涩，才惊觉无处不在的腥臊味中隐藏致命的瘴气。

离开的第六个时辰，最后一把暗器击碎恶兽的头颅，至此再无手段。神明抬头看了看穿行枝叶倾泻而下的阳光，无声地叹了口气，拾起机巧残骸揣入怀中，寻着个平坦高地，乖乖坐在山石上等搜山的队伍将自己带回去。

果不其然，将军发了好大一通火，接连砸了几个罐子，红着眼质问神明：“我们对你不好吗？跑的什么！”

神明垂眸把玩着被逮回后铐上的灵锁，嘲弄地笑道：“自然是好的。衣食住行无一不体贴细致，可我也知道，将军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此后看守更为严密，每日都要看着神明饮下遏制气力的药汁才肯离去，如此行进**日后，紫霞吞暮色，当夜便起了极光，天穹蜿蜒数条青色的河流，璀璨而壮丽。

“那是云昆的脉络，只会出现在冬雪节的前后。”魔将痴迷地看着。长于西北的他也是第一次目睹，兴起时用神明听不懂的言语嘀嘀咕咕念了一大长串，最后说，“你要去的地方。”

神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山峦起伏连成巨兽嶙峋的脊骨，亦如吞噬星辰的深渊巨口。

这可真是，无间地狱。

神明汲取了第一次失败的教训，策划第二次出逃。

但命运却没有眷顾坚忍不拔的勇士，当雷符在脚踝炸裂，兵士出现在酒肆后巷，将军彻底失去了好脸色，暴力碾过神明灼伤的患处，戏谑地道：“殿下这次又是被哪只野猫儿勾引走了魂魄，怎么没把箍着灵锁的手脚都砍了，没了定位，我们自然不好找你。”

巷口影影绰绰，戏弄交谈声不绝于耳。

神明咽下喉中锈血，抬手抹去眼角因疼痛而溢出的一点泪花，笑说：“两族协约不伤来使，尔等这般下作，冥鸿皇不怕天上界再遣兵于此吗？”

冰凉刀锋瞬间划过发梢滞于颈项，无声地对峙着。

没能斩下去。

魔将遗憾地收手，令兵士取来锁链将神明捆缚成茧，又以黑绸覆盖那双眼，将浑黄的药汁灌入对方口中，说道：“殿下放心，这回是双倍的剂量，请您以这般姿态赶完最后一段路吧。”

以致于豻司接收时都吓了一跳，问说，不是要好吃好喝供着么？将军无奈摊手，表示没办法，孩子过于调皮。

此处原是一片嶙峋巨石堆砌的荒芜地，直到永皇纪年，太子率千骑在境上绕了一圈，见长风绕旗，云海如锦，忽觉此地灵气甚好，遂立公府。此后十年，征伐万里，得各族附庸，献最年长之子二，成豻司，又建王城，改名云昆。

此间金墙青瓦，雕梁画栋，诸魔戍卒身披鳞甲，长戟映日巡视其中。

主事的还没醒，便让神明在正殿中等候。

凌云白毫接连煮过几轮，从最初的从容，到孤注一掷的厉声怒骂，才听得佩环相撞的泠泠清响，见霜雪自青石阶的尽头缓缓走来。

“……”

目光扫过地面碎裂的杯盏，浮罗粗暴拖过一把木椅，将自己塞了进去。

每一根头发丝都带着清梦被打搅后的暴躁，咧出利齿，眼神不善地说道：“我为此中殿主，贵客方说想要个什么待遇，来，继续，孤听着。”

寂静在空气里蔓延开来，白皙的手指玩弄着腰间虎型玉佩垂落下流苏，如兽尾轻扫。

他的模样……

神明艰难地寻回声音，问道：“你是魔族？”

曾见过天上尊者豢养的圣子，肌肤浸透雪色，银发坠满玉珠，望来时无悲无喜，亦如沉寂的水面。

而如今，鲜活生动的魔主扬起唇角弧度，反问着：“不像？”

“不像。”

神明诚实地回答，又顿了顿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老套的搭讪。

浮罗近乎要笑出声来，示意身后侍者取来新的茶具奉茶，“承运殿离寝宫足有三百米，豻司因你而躁动不安上蹿下跳，惊扰到我，我很生气。方才听贵客说‘相鼠有皮，魔而无仪’，是以深感为同，且遣后厨给先生煮上银耳莲子羹，请先生继续教我。”

殿外阳光明媚，穿过窗棂在地上织出道道锦缎。世间安逸静谧，却如黑暗附于脊骨，冰寒冻结于周身。

神明看着面前诚恳谦卑的求知者，喉结上下滑动，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近乎是本能拒绝，“主家……我不说了。”

那双金色的眼静静地注视着，如同注视困缚于琥珀中的昆虫，无法挣脱。

带着不容拒绝的谕旨，“不行，我想听。”

神明梗着言语。

那唇红齿白翻来覆去就是无礼，混账，欺君罔上。

原是个连骂都不知道怎么说的，浮罗垂下眸子，贵族子弟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教导良好的礼仪规范，即是泥沼里滚了一遭，仍端着不屈的姿态。

面前的神族实在是可怜极了，云裳处处是划破的裂口，发丝凌乱地披落在肩头，脸颊带着擦伤，连右脚都虚点着地，需得撑着桌子才能勉强站立。

他突然起了一点坏心思，放纵黑暗缠住神明的四肢，将其带至身前。

警觉的客人唤出光刃围绕在周身，袖袍下泄出的神力波纹将空气撕扯出裂痕。

锁灵环并不能完全抑制力量的运转，却也如细微的烛火，在风暴面前很快被镇压吞噬，每一寸关节都被掌控其中。

神明泛红了眼角：“你要做什么？”

“教导你。”

魔物的勾爪划开衣裳，呼吸在脖颈之间，冰冷的手指缓缓滑过神明胸膛至柔软的小腹，激起一片疙瘩。

浮罗轻轻笑道：“殿下，骂人是要抓住对方弱点的，比如说，往他的下三路。您见过市井无赖们撒泼的样子吗？”

封腰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黑暗压迫鹤的双翼向后拉扯而去，逼着他微扬起头，将全身所有薄弱都暴露在前。

“听听他们都是怎么说的，用最下流的词汇贬损你的生理，嘲弄你的神格，侮辱你的亲眷，聒噪地叫嚣着威胁报复。”

“不管有理没理，他们总是对的。总是粗俗的，粗俗地扎在地里，不需要那些华丽的长篇大论和陈词滥调。殿下，你明白吗？”

神明黑漆的眼底倒映着魔的影子。

随着束缚的加紧而发出闷响，颤抖地断断续续呼吸，视线涣散于黑暗中。

浮罗并不欲收走神明的生命，漫不经心地将勾出的零碎配饰丢在一旁，便打着响指将悬挂半空的躯体跌落在地。

弱小的神族。

暴怒的情绪逐一沉寂，再提不起兴趣。

简单检查过神明身体状态，确定离死亡还有一段长远距离，那雪色的衣摆随即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痕，冷淡道：“神族，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孤会让医师过来，待你包扎好后就去西边的屋子，我让人给你腾出一块住的地……”

“你几岁？”

突兀的嗤笑声在身后响起，停住将跨出门槛的脚步，浮罗微微侧过头问：“什么？”

“成年了吗？”

放肆的笑声回荡在高敞的殿中，神明凶狠地盯着此间的掌权者，带着嘲弄一字一顿地说道，“有本事就弄死我啊，狗娘养的小崽子，泥巴地里没种的腌臜货。”

轰——

真是有意思。

蛰伏于骨髓的暴戾轰然苏醒，如同嗅到鲜血的凶厉恶兽。

他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学生。

衣袖在灵力的波动下泛起云雷纹路，行走间折射出电弧的流光。

恶兽露出了獠牙。

“我一直很好奇，他们不要你了，所以送你来讨好我。殿下啊，你手无寸铁，孤身站在魔族的土地上，前无母族，后无兵士，区区一个质子身份，凭何能如此硬气？”

神明发颤的掌心攥着半截机巧断节，尖端对准来者的方向。

“我听说下界的废墟中长出了新的国度，本以为至少披着人皮，却不想仍是邪祟治世。”

金色的瞳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窥见猎物眼中璀璨跃动的星火。

神明淡淡地笑起，“生于天地间，自当有浩然之气。难道因为你比我强，我就该低头吗？你现在可算有邪魔的样子了。”

那星火，每一缕都在点燃狩猎者心中的贪念与破坏。

浮罗抬起手，指尖生出了尖爪，裹挟着雷光朝神躯劈去，堪堪停留在一掌之间。

虚空泛着细微的涟漪，神明舌尖抵着后槽牙，尝到一丝铁锈的甜，似是从喉间逸出的呜咽，又沉着声音狠狠挑衅道：“……别怂啊。”

“你在激怒我。激怒我对你而言是什么好事吗？”浮罗扼住神明的右手，一点一点将他掌中的利刃抽出丢向远方，“亦或说，你是在拿东虓的未来威胁我，就像脑袋里装满稻草的蠢货一样，相信微小的平衡可以寄于个体之上。”

他强硬按住身前试图退避的躯体，俯身贴近对方耳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决定往死亡的道路上奔去，你们这些理想主义者，总是觉得自己非常伟大，可以为了什么去生，也可以为了什么去死。但我知道，另一个选项必定是利于我的。”

神明瞳孔骤然收缩，拳打脚踢，却始终未挣脱少年者的掌控。

浮罗垂下眼帘遮住溢满恶意的双眸，轻轻地笑道：“就像一个赌局，双方抵上所珍视的对等之物，才能开骰。谋士以身入局，你将自己当做筹码，为什么还要害怕呢？”

这是一只非常美丽的兽。

值得用最结实最华丽的牢笼锁起来。

“你丫的——”

未尽的忿怒卡在喉间，魔主将头颅抵上神明的胸膛，那尾调染上近乎宠溺的喟叹：“不说脏话。”

两界停战后的第二年，鸿皇为压制国内主战派沸腾的怨怼，携手西雍南皇向天上神族施压，协议邀神帝骨血至荒域交流学习，实则为质子差遣。

但是很遗憾，历朝历代都不妨有想掀翻棋盘、看战火再起的坏家伙。

……

浮罗笑着掰断了神明的手腕，极致温柔缱绻地说道：“现在，我同意了，我们来赌吧。”

赌你杀不了我，赌你，是秤盘上最轻的那根稻草。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猎手意兴阑珊离开时，千万不要吭声赶紧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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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瑰丽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