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家都不太能理解,魔族为何会听令于一个人类?
寒尘温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浮罗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豻司把云昆近三年的资料往鸿皇的箱子里搬,以对付主君的检查。来来往往的身影中,唯独神明安适地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身份并不能够触碰这些机要,也成了殿中唯一的异类。
忙到快要起飞的浮罗遥遥望去,气不打一处来,便抬手招了医师过来,指着神明说,“抽血。”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温愣了一会儿,轻轻地应了声。
不问缘由,不做反抗。
乖巧地伸出左肘,随针尖扎入血管,于试管底端逐渐凝聚起暗红色。
浮罗在寒尘温的身侧坐定,拿起桌上的果脯往嘴里塞,和着茶水一同咽下,填个半饱才勉强觉得活了回来,思忖着说:“我一直没和你解释过,荒域以前是没有陛下这个称呼的,准确的说,是整个凡尘之外都没有。生了灵智的族群仰望着天空,崇尚九霄之上,妄想能站在万物之巅,又怎么会用匍匐在地的卑微之称?你是幕僚,应该知道……”
她是命运行差之下的代理人。
寒尘温看着医师松了止血带,用白棉按压在穿刺点上,晕开一朵红花。
最初也反抗过,但越是挣扎被镇压的越是厉害,勾着内心最深的恐惧,如同牲畜束住四肢丢进长久黑暗中,才学会乖巧,强迫自己去接受,去配合。医师知道他怕痛,也会尽量轻点,至于那些血最终会用去哪里,没有答案。
耳边尽是浮罗絮絮叨叨的声音:“……人类之所以能够坐上魔君的位置,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多能与我较量。当时六位储君中,唯有她拼命地拉住深渊不再坠落,将错乱的线条拨回正轨。假如有一万个魔要将你啃噬殆尽,她是唯一将你护在羽下,给予良善庇佑无虞,她会做到。”
说者信誓旦旦,听者心不在焉。
寒尘温注视着胳膊上新增的痕迹,并不相信一个身不由己的卑奴能有机会,所受委屈后面见此国度最高的统治者。也不期待两族深仇重怨,代表敌方万万臣民的君主,能给俯首跪地的假冒质子多大优待。
他在心里把许诺的每个字细细嚼碎,觉得不过是虚假荒唐。
见神明不说话,浮罗倾身二指将果脯盘子往对方面前推了推,笑问:“怎么,你不信我们能护着你这条小命?”
寒尘温沉沉地抬起眼,目光落在魔物明媚张扬的脸上。
烙了印的羔羊,此身不由己。
咒印缠绕着识海,压制神明的谎言,他张了张嘴,艰涩地从喉中吐出两字,“我信。”
也只是护着这条命。
……
鸿皇与镇国公把酒言欢,说的亥时(晚上九点)天光落尽辞去,实则酉初(五点)就下令整备车队出城门。消息传出,王城戍卫一片哗然,偏是浮罗赶巧了不在府中,当日轮值的掌事没法做主,只得眼睁睁看着虎贲们换上甲胄,将藏在宫闱深处的小神明往被褥一塞,挟持进早已备好的密厢。
关于这点,陛下看得实在明白。
哪怕浮罗做足了姿态,口头应允寒尘温随驾入京,也绝不会轻易退让。亲身劫走其唯一的属臣,再不跑快点是等着留下来与其扯皮吗?那可是位不愿善罢甘休的主。
通讯连发数条,皆似入泥沼。
临云望向城门方向,此刻已然看不见队尾,微微蹙了眉。知道自家主子赶不回来,随即转身牵来玄骊,无视同僚的呼喊,如离弦的箭朝外追去。
马蹄如雷,追风踏叶,鸿皇看着临云不要命般横拦在身前,匆忙勒住缰绳,满目无奈:“司舆,你让开。”
临云半跪车前,做足了礼数拱手相拜,声音清越:“陛下不告而别,我等惶恐,未知罪处,还请虓京之主暂等一等。”只赌旧人旧情谊,丝毫不退让。
话说的有趣,鸿皇勾起唇角,声调微扬,问道:“哦?我若是执意要走,你能奈我如何,拼一条性命也要来囚皇吗?真是好大的胆子。”身后虎贲闻言弹开刀鞘,踏步上前,端起杀气要取拦路者的头颅。
但是主君并未打算与云昆一脉撕破脸皮,轻轻挥手示意暴躁的属臣们退回队伍中,再次开口说到:“依照公约,忠臣不事二主,司舆,你这条性命是我保下的,也理应归属于我。如今,你是要叛主吗?镇国公他是没了孤就活不成了吗?”
那孤字说的极重,临云听出其中含义,恰逢左腕上的通讯微微震动,收到一条新讯息。
浮罗回来了。
也就在这个怔神间,鸿皇猛地一扯缰绳,龙驹长嘶,再拦不住的向远方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时过境迁,各有各的选择。
车队再度往启程,临云起身避让,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只余叹息消散于空中。
月上梢头,士兵守营帐,灯火绵延一里外。
鸿皇怜悯地给神明赐下单独篷帐,让他不必与众人相挤,好好休息。尽管如此,寒尘温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哪怕侍从之中并未流出流言碎语,但异样的目光还是刺得神明脊骨发冷。
他抬手抚上额间,君皇压制后的印记没有再疼痛,鲜红的纹路也没有隐去,潦草用碎发遮掩,随行走风吹若隐若现。
这倒也不算稀罕,荒域常年混战,种族林立,彼此以纹章区分敌我。行伍士兵越是资历辈长,身上纹路越是繁琐复杂,视为荣耀与庇护。而对私奴来说,从肩胛起,宽广而残破的羽翼墨线扭曲在腰侧,羽尾缠绕在尾骨上,足尽羞辱与**。直到鸿皇致信前夕,浮罗才重新在羊头骨正中烙上族群徽记。
耳边传来水滴落镜面的清脆声响,意识模糊间,时空翻转站立在静谧林间。神明睁开眼,心中生起警惕,蔚蓝的阵纹随风散去,明亮的月光下,湖中一道身影,白色的衣摆微微晃动,一双黄金瞳耀如星辰。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轻勾,言笑说着:“阿温,来。”
过于诡异的场景。
神明沉默着后退,骤然发动的奴印却压制他迈步向前,臣服在那声呼唤之下。寒尘温险险咬住后槽牙,只盯那清秀面孔,从喉间挤出模糊不清的疑惑:“主人?”
镇国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
“呵。”浮罗轻笑了声,在神明即将踏入水中时又改了主意,翻手将其定在原地,踏着湖面涟漪行至身前,半是宠溺的道,“来,让我抱抱。”
抱什么?寒尘温感觉自己浑身的凛毛都要炸开了。
还未等思绪有所回拢,镇国公已将整个身躯伏在神明肩上,对他后颈轻吐气息——“玄穹崩坼磨旧骨,一星青碧缚晨昏。”
又撩开其额间碎发,亲吻他暗红印记——“镇落。”
寒尘温睁开眼睛,缠绕在识海中的咒符似有一瞬破碎,再探已无所察。
他这是……要做什么?神明小小地一颤,不明其理。下意识推搡来人,得闻耳边窸窣声,方才魂归,浑身颤抖。
浮罗并未在意小奴隶犯上之举,解下腕间一枚紫色琉璃坠挂在温的脖颈上,又伸手整理其发丝与衣袍,柔声说道:“君子当如玉,你既选了鸿皇,就不要辜负她的心意。孤解了你额间些许禁制,佑你于东虓行走无恙。你是孤的眷属,想来皇城诸多权贵也不敢随意欺辱,这坠子是孤的信物,算个术法灵器,王阶之下皆可相护。惧遭横祸,若遇上个拳打脚踢无可奈之事,差人送信至云昆,孤自当为你出头。”
“……”
寒尘温定定看着相同面容的魔,问道:“你是谁?”
风止一瞬,浮罗抬眼看他,眸中闪过诧异,没有回答,只说:“为什么这么问?”
神明退了一步,思忖着,“你与他……不像。镇国公狂妄自大,自是不会将我给放了去。我曾听说,尘寰冥冥,有蜉蝣渡海,燃长夜火引死生之门,仰天地倒悬,一念生虚妄。分阴阳,分善恶,奉风雪过,可以辨神魔。你是他善的那一面吗?你——”
双生概念!寒尘温想着下界之前,从天枢阁打听出来的消息,启唇轻言:“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勾得面前的魔低低笑出声来。
浮罗起了逗弄的心思,在唇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夸赞道:“真聪明,吾是虚妄中被催生出的良善一面,别怕。”
而后,趁着对方松懈的刹那,猛然抬脚将毫无防备的神明踹到了树上。浮罗毫无愧疚的晃着身子闲庭信步,居高临下地欣赏好一会,才在寒尘温面前蹲下,用衣袖擦拭神明唇边溢出的唾沫。
啧,傻孩子怎还是这般容易轻信他人?浮罗无奈。
他看着神明原本盛满明亮的眸子一点点灰暗下去,抬爪按向对方的心脏,“就算是一只猴子,摔了这么多次跟头也应该懂得戒备与防范,而你啊,依旧只会傻乎乎地将柔软肚皮袒露在孤的面前。善恶本为一体,不过何种念想占据上风,原在放虎归山留后患这件事上产生的分歧,在你愚蠢问题之后竟达成了共识。好奇心太重,迟早闯出祸来,与其将来被谁活活打死,不如我现在就——”
寒尘温沉默地看着魔主,黑眸深处孕育一团烈火。
项间琉璃发出轻微的破碎声,惊醒了暴戾的浮罗,难以置信地探住神明脉搏,杂乱的灵力在体内胡乱冲撞,近乎陨落之相。
浮罗几乎要跳起脚来,失态地低吼,“你做了什么!你……”
禁制为何没有动?!
这回轮到神明轻声低笑了,他恍然问道:“主人,我可以选择自己的死法吗?”亦如多年前琨王璟在云台上回望的那一眼,拜问诸天四座自己可以死了吗。
温将涌进肺里的血咳了出来。
星夜映着野兽的金色瞳孔,澄澈而冰冷,层层禁锢重加于身,神明绝望地想,后半辈子大抵要断手断脚陷于窠臼中。
闹出这么响的动静,却无人查看源处,大抵是附近布满了结界。
终究是伤他重了些。
浮罗将羸弱的神明抱起,朝森林外围走去。
寂寂无声。
掌中丝丝雷霆直贯神明心脏,非逼着对方用最后力气护住心脉,昏昏沉沉任其宰割。
寒尘温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主人?”
试图留住最后一丝清明。
浮罗低下头,将手紧了又紧:“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想答。”
非常不讲道理。
于是神明微张了张口,颓然地想,果然切换回来了啊,作为恶的概念。
意识坠入黑暗中。
不太会心理描写,所以卡了,先放一半,明天等等,我将进行一个标准的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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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问我为什么不更,试图狡辩,狡辩失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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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于之先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