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序宁是在拍完那场雨戏之后开始不舒服的。
林晚的戏有一场在天台上淋雨的重头戏——导演要求实拍,没有用特效雨。南方的初冬,气温不算低,但人造雨的水是冷的。拍了四条,每一条从头到尾淋完,中间没有停。
第一条结束的时候小周冲上来给她裹毛毯,她说"没事"。第二条她的肩膀开始发僵,但表情控制得很好,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点了点头。第三条结束,她走下来的时候脚步有一点不稳,扶了一下旁边的栏杆。小周注意到了,凑过来问"要不要休息",她摇头。第四条结束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有点发紫了,但她没有说。
导演说了句"可以了"。
她站在天台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工作人员拿着大毛巾跑过来。她接过毛巾的那一刻,手抖了一下——和冷无关,是身体深处某个地方开始不对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洗了热水澡,喝了姜茶,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很重。
她以为是没睡好。起来喝了杯水,准备收拾东西去片场。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脑袋里像被人拨了一下,平衡感消失了半秒。
她扶着桌子站稳了。
"宁宁?"小周从隔壁房间过来,看到她的脸色就愣住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事。"
"你在发烧。"小周把手贴在她额头上,立刻缩了回去,"你在发高烧!"
容序宁坐回了床上。体温计的数字出来的时候,小周的声音都变了——三十九度六。
"不去片场了。我给导演打电话。"
"今天的戏——"
"不去了。"小周的语气罕见地强硬,"容序宁你三十九度六你别跟我犟。"
她的声音在发抖。见过坏结果的人才有的那种坚决,绝不允许它再发生一次。她入行第一年跟的那个艺人,拍冬天的水戏,也是高烧不肯请假,硬撑了三天,最后在片场晕倒送了急救。从那以后小周立了一条规矩给自己:三十八度五以上,什么通告都让路。
容序宁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头疼得很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一下一下地撞。
---
小周给导演打了电话,给王姐打了电话,然后她犹豫了一下,翻出了另一个号码。
谢既白接得很快。
"小周?"
"谢老师,宁宁发高烧了。三十九度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我来。"
"不用,"小周说,"我在呢,医生也叫了,就跟你说一声,你不用——"
"我来。"
他挂了电话。
挂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动。手机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他盯着那个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拿了外套和钱包,出门的时候把门带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小周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愣了一下。然后她转头望向躺在床上的容序宁——她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小周把手机放下,轻声说:"他来了。"
容序宁没有回应。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
从北方到南方,三个小时的飞行。
谢既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没有打开任何东西——手机关了,书没拿出来,面前的小桌板收着。舷窗外全是云。
三十九度六。小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怕的不是发烧。
他怕的是一件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事:有一天他会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说的是他没有办法修复的东西。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个事实的另一面,是他不知道她能在这里待多久。
这种恐惧平时压得住。但在三万英尺的高空、什么都做不了的三个小时里,它压不住了。
他想到了那个笔记本。想到了那个上锁的抽屉。想到了他选择沉默的每一天。
如果他早一点告诉她"我知道"——如果她不用独自扛着那件事——她会不会在这段时间里不那么累?那些焦虑和后退,有多少是她一个人扛着秘密造成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里,而她在三个小时之外的地方发着高烧。他的沉默看起来像保护,但他开始不确定了。
他的手攥着扶手。飞机太慢了。
---
退烧药吃了。医生来了又走了。小周在旁边守着,每隔半小时量一次体温。
三十九度二。三十九度。没有再往上,但也没有明显往下。
容序宁躺在床上,意识是清醒的——她能听到小周在旁边走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被子的重量。但清醒的同时,有一种"飘"的感觉——像是她的身体在床上,但她的某一部分在慢慢升起来,升到了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很清晰。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医生留下的。酒店洗衣液的味道——被单上的。小周给她泡的姜茶的味道——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热气还在。
每一种味道都是这个世界的。她在这些味道里。
高烧的感觉就是这样。真实和不真实之间的边界变得模糊。感官被放大了——声音更响,光更刺眼,气味更浓。但与此同时,身体变得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棉絮在感受一切。
下午的某个时刻,她听到了房门打开的声音。不是小周出去再回来的声音——小周进出的节奏她已经熟悉了——是另一个人。
脚步声走到床边,落下来。有人拉了一下椅子,坐下了。然后一只手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那只手是凉的。凉得让她舒服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是谁。
那只手贴了几秒,拿开了。然后她听到了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拧水、绞毛巾。湿毛巾贴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她的意识又清晰了一点。
消毒水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气味——谢既白身上的。不是香水,是洗衣液和他自己的气息。她闭着眼睛就能分辨出来。
这个气味是这个世界的的,是温暖的,是她熟悉的。
她抓着这个气味,像抓着一根锚。
然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
可能是下午。也可能更早。她只记得眼皮越来越重,声音越来越远,气味越来越模糊——
然后气味变了。
消毒水没了。洗衣液没了。谢既白的气息也没了。
取代它们的,是松墨的味道。
浓的。新磨的。仿佛有人刚刚在她旁边研了一砚台的墨。
然后是竹叶。被风吹过之后的竹叶——干燥的、带着一点清苦的味道。
这些味道不属于酒店房间。
她在那些味道里站了一会儿。脚下已经换了触感——不再是床单,而是石板。凉的。
她睁开了眼睛。
是梦里的眼睛。
她看到了竹子。
一排竹子,长在一面白墙前面。竹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那个声音她太熟悉了。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三丛竹,种在书房窗前,是她父亲还在意她的时候命人种的。
她的书房。
她看到了那扇窗。
木框的窗棂,用的是冰裂纹的样式——这是永宁侯府的规格。窗纸换过,新的,透着微微的黄。窗台上放着一方砚台——端砚,石质极好,是她十二岁生辰时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她站在书房外面,隔着那扇窗看进去。
窗里面有一盏灯。油灯,火苗很小,但稳定。灯旁边有一叠纸。纸上有字。
她的字。
她看见了那部剧本。
它还在那里。摊开着,写到一半。最后一个字停在那里,墨迹干了,但笔没有放下——笔搁在砚台旁边,笔尖的墨已经干成了深褐色。
她回到了侯府。
她知道她不在那里——她知道这是梦,知道她的身体在现代的酒店房间里,知道谢既白在旁边守着。但梦里的一切太清晰了。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竹子的高度,窗棂的纹路,砚台上那道她小时候不小心磕出来的痕迹。
她站在窗外,看着那盏灯。
灯火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松墨的味道更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味道让她的眼眶热了一下。这是她在古代每个深夜磨墨写字时闻到的味道。她以为她忘了。她没有忘。
远处传来了更古老的声音。夜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