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拍摄结束得早。
两个人在驻地后面的那条小路上走。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拍完戏之后,只要时间允许,他们会一起走一段。
走到拐弯处的时候,前面传来说话声。两个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从另一条路过来,还没到能看见的距离。
容序宁的脚步慢了一拍。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瞬间从半臂变成了一臂。
器材车从岔路口经过,推车的人低头看路,没有往这边看。
车声远了。
容序宁没有挪回去。
谢既白的视线移向她。没有说什么。
又走了一段,他开口了。
"你想低调多久?"
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个日程安排。
容序宁想了一下:"没想过多久。先这样。"
"好。"
安静了几步。
"但有一点,"他说,"低调是你的选择,不是因为这件事需要藏起来。"
容序宁侧过头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没有看她,但他接下来的话说得很轻,很确定:"我不打算藏。你想低调,我配合。但我不会当这件事不存在。"
她没有接话。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在区分两件事:一件是"选择不说",另一件是"不敢说"。他不介意前者,但不接受后者。
她不确定自己是哪一种。
在侯府,所有的事都是藏着的。身份、感情、真实的想法——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拿到台面上来的。她习惯了那种方式,习惯到分不清楚"低调"和"躲"的边界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记住了。
走到一半,她说了什么——大概是关于今天拍的那场戏里一个台词的处理方式。他们讨论了几句,讨论着讨论着话就淡了下去。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安静了几秒。
谢既白忽然说了一句。
"你记不记得拍《云上辞》的时候,有一次在花园——"
他没有把场景说出来,但容序宁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那是在拍《云上辞》前期,一场花园对手戏里,他在戏中情不自禁吻了她——不在剧本里的吻。导演以为是即兴发挥叫了好,只有他和她知道那是真的。她当时脱口而出了一句。
"登徒子。"
她当然记得。
谢既白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上面落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现在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停顿,"不算登徒子了吧。"
容序宁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心跳在那一刻比之前快了。
她没有退。
他低下头。
那个吻浅浅的。
轻到几乎只是嘴唇碰了一下。但两个人都没有动,停在那里。
路灯在上面发出均匀的嗡嗡声,虫鸣从草丛里传来。远处的摄影棚已经关了灯,只剩下安全灯的微弱光线。
时间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慢。
他们在那盏路灯下面停了很久。
分开之后,容序宁抬起头,对面的谢既白还在专注的看着她,她在他的瞳孔里清楚的看见了自己。
容序宁的脸有点热。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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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古念发来了消息:"那首词写完了。我想给你发预听,可以吗?"
容序宁戴上耳机,按下播放。旋律有古意,但编曲是现代的,吉他和箫的配合让整首曲子听起来如同一个人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她听到了那句她写的词被谱成了曲——唱出来的时候,意思和她写的时候不完全一样了。她写的是一个人在时间的交叉口做了一个选择,曲子唱出来的是那个选择之后的感受——不是确定,但也不再漂浮。
她听完了,给古念发了一条消息:"好听。谢谢你。"
古念回:"谢你给的那句。"
容序宁把耳机摘下来。她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谢既白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他晚上发的"今天还好吗",她回了"很好"。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好久没有这么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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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安稳的日子过了大概一周,许星然出事了。
事情起因很简单。许星然上了一个访谈类综艺,聊的是"年轻演员的现状"。主持人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年轻演员最需要什么?"
许星然想都没想就说了:"先把戏演好吧。现在很多人不是在琢磨角色,是在琢磨怎么上热搜。"
这就是她——说话快,不过脑子,说的是真话但不管场合。
如果这句话是谢既白说的,大概会被当成"业内前辈的中肯点评"。但许星然说的时候带着笑,语气太轻松了,像在聊闲天。播出之后被剪辑成了一个十五秒的短视频,配上了标题:"许星然暗讽流量艺人?"
评论区在两个小时之内就炸了。
某流量艺人的粉丝认定许星然是在"内涵"他们的偶像。证据是"上热搜"那三个字——那个艺人最近刚上了一个和演技无关的热搜。营销号把两件事拼在一起,话题就起来了。
许星然的粉丝量级和那个流量比起来差了太多。评论区几乎是一边倒——
"你自己有几部代表作你心里没数吗?"
"蹭热度还蹭出优越感了。"
"就她那演技还好意思说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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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序宁是在化妆间里看到这些的。
小周先发现的——她刷着手机突然"啊"了一声,然后立刻把手机递给容序宁。
"许星然……上热搜了。"小周声音低了一点,"不是好的那种。"
容序宁接过手机看了。
她看的速度很快。评论区的那些话她太熟悉了——措辞不同,逻辑是一样的。先扣帽子,再找证据,最后群起攻之。她经历过两次,每个步骤都认识。
她把手机还给小周,说了一句:"我给她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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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然接电话的时候,声音不对。
不是哭——许星然不是那种会哭着打电话的人。是她说话的速度慢了。平时的许星然一分钟能说一百个字,现在大概只有三十个。
"宁宁。"
"嗯。"
"我……"她话说到一半缓了缓,"我现在有点懂你当时的感觉了。"
容序宁的心里动了一下。
因为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被曲解的、明明是真话但变成了别人嘴里的另一个意思的那种无力感。
"你看了?"许星然问。
"看了。"
"我说错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许星然没有把话说完。
容序宁听着电话那头的安静。以前都是许星然在说、她在听。这一次反过来了。
"星然。"她说。
许星然应了一声。
"你说的是真话。真话被曲解不是你的错。但你需要给它一点时间。"
"多久?"
"看情况。但不会太久——因为你说的不是假话,假话才需要一直维护。真话只需要等,等别人自己回头看。"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的声音。
容序宁继续说。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陈述一个她验证过的事实。
"我经历过两次。第一次我一开始什么都没说,以为沉默就够了——结果沉默被当成了默认。后来我才明白,真话不会自己传开,得有人替它开口。第二次我学到的是,真实的东西烧不掉。你做过的事、你说过的话、认识你的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东西比评论区结实。所以你不用自己去辩解,但你身边的人会替你说话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许星然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你别管评论区,"容序宁说,"把手机放下。"
"嗯。"
"明天会好一点。"
挂了电话之后,容序宁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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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序宁在微博上发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的微博日常都是工作室代发的通告和宣传,她自己几乎从不主动发内容。
这一次她自己发了。
只有一句话——
"有些话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它听起来直,是因为说的人比较诚实。@许星然是我认识的最诚实的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递给小周。
"好了。"
小周扫过那条微博,然后看了看容序宁的表情——很平静,像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宁宁,你确定?"小周有点担心,"你现在自己也在风口上……"
"确定。"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的画风在半小时之内开始转——
"宁宁竟然发博了。"
"等等所以她俩关系这么好吗?"
"当年许星然挺容序宁的时候也是第一个发微博的!这叫什么,双向奔赴的友情!"
热搜上多了一条新话题。一部分注意力从攻击许星然转向了讨论两个人的友情。营销号还在带节奏,但声量已经被分散了。
第二天,许星然给容序宁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我好多了。"
容序宁回了两个字:"就好。"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给王姐发了一条:"帮我留意一下许星然那边,看她公司有没有因为这件事为难她。"
王姐回了一个"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