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既白约的地方是剧组驻地外面的一条小路。
不是咖啡馆或者餐厅——那些地方太容易被人看到。这条路在驻地的后面,两旁种着一排不高的桂花树,路灯只有两盏,光线很暗。
容序宁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靠在一棵树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一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谢既白先开口了。
但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谢既白是克制的——用词精确,语速平稳,不会说多余的话。今晚的他不是这样。他的话被什么东西顶着,从嗓子眼里一句一句挤出来的,句子和句子之间的衔接不太流畅,有停顿,有断裂。
"我从你开始退的那天就知道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你在拉远我们的距离。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到了。"
容序宁看着他,没有插话。
"我一直在等。许星然说等,我在等。但是那天威亚出事,肖腾在你旁边,我在那么远的地方,来不及——那十秒钟我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昨天拍戏的时候,我看到你和他在监视器里面,我坐不住了,只能走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我跟自己说了很多次,说这不是我会做的事——我不会嫉妒,不会因为一个场景坐不住,不会在走廊里说出那种话。但我全做了。"
他停了一下。不是斟酌措辞的停——是气堵了。
"我甚至在你面前说了'你回头看的第一个人是他'——我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陌生。那不是我。但那就是我说的。"
他的手插进头发里,按着头皮,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压回去但压不住。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退。我想了所有的可能。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事?是你不喜欢我了?还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原因?我都想过了,想不出来——"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请你告诉我。"
最后这五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粗粝。不是平时那种"我在请求"的方式——更接近于一个人把最后一点体面放下了之后的样子。
容序宁看着他。
路灯的光很暗,照在他脸上只有半边明半边暗。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攥着拳头,指节上的筋绷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
"我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是平的。但那种平底下压着力气——像是一杯水被端得很稳,但里面在晃。
"那件事我说不清楚。"她说,"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清楚。但那件事让我没有办法轻易开口。"
谢既白听到了那种"收着"的声音。
他原来准备追问的话全部停了。他的拳头松了一些。
"什么样的事?"
"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属于这里。"容序宁说。
这句话出来之后,路灯的光好像暗了一瞬。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重了。
"不是矫情的'我不配',"她继续说,"是真的……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站在这里是不是真实的。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但它一直在。在我和你……在我开始在意你之后,它变得更清楚了。"
她的声音在"在意你"三个字上有一个极微小的顿——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用这个词。
"我怕给你一个我自己都握不住的东西。"
说完之后她不再说了。
路灯在树叶的缝隙里把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很长的沉默。
谢既白没有追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他没有说"你可以告诉我"。他没有做任何试图打开那个门的动作。
他只是沉下来了。
像是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水底。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知道是否属于这里——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低了。
"我只知道你现在就在我身边,而只要你这儿一天,我就在这里。这就是我的答案。"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沉默了。
容序宁看着他。
她心里那个不安没有消失。那个"不知道是否属于这里"的漂浮感还在,还是那么深、那么重。
但他说的那句话让它轻了一点。
她的肩膀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绷着的位置,降了一寸。呼吸深了一点。
有人在那个不安的旁边站着,说"那又怎么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让我再想想。"
谢既白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好。"
他没有追。他站起来——他一直靠着那棵树,现在他把身体直起来了。
走到她旁边的时候,他停了。
"容序宁。"
她侧过头。
"我不会消失。"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暗的路面上一步一步地远去。
容序宁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夜风把树叶吹得轻轻响,有一点点桂花的余香——不是花季,但树干上还残留着那种气味的记忆。
"我不会消失"这五个字在空气里留了很久。
比他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