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月》开机那天是个晴天。
剧组在影视城的古装区搭了主场景。上古仙门的牌楼还没完全完工,但主殿的内景已经搭好了——木质结构、垂挂的纱幔、远处用数字背景模拟的云海。
容序宁到的时候,场务正在布置开机仪式的香案。
她换了戏服。云清遥的造型比她在《云上辞》里的角色更素——白色的内衫,浅灰的外衫,腰间只系了一根细带。发型也简洁,只在发顶用一根木簪固定。
造型师说这个角色"要像山上的空气"。
容序宁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她想到了侯府的那些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的时候,院子里的空气确实有一种颜色,和云清遥身上这套衣服的灰白很像。
开机仪式的流程很简单。导演说了几句话,制片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主创上前上香。
容序宁排在第二个。
她接过香的时候,手指自然地捏在了香身的下三分之一处,三根香并拢,举到额头的高度,停了一拍,然后鞠躬。
鞠躬的幅度不大但很正——腰弯到十五度左右,背是直的,头微微低下去再抬起来。整个动作大概四秒钟。
谢既白在她后面上香。他的动作比她随意一些,但很端正。
上完香之后是合影。
摄影师把主创们聚在主殿的台阶上。容序宁站在中间偏右,谢既白在她左边。导演喊了几句"笑一笑""看镜头"之后,摄影师开始拍。
有一张照片后来被剧方选作了官方开机照。照片里,谢既白侧过头在对容序宁说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话只说了一半的样子。容序宁低着头,似乎在想他说的话,表情是专注的。
实际上他说的是:"你上香的手法,倒是非常熟练。"
她当时低下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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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机仪式结束后,导演把主创们叫到会议室做了一次整体说戏。
《问月》的故事发生在上古时期。
三界之间有一道封印,维系封印的是一个叫"问月台"的地方。云清遥是问月台的守护者——她生来肩负这个责任,从小在山上修行,从未下过山。谢无妄是一个游历四方的修行者,他来到问月台是为了寻找解除体内封印的方法——他体内封着一个魔尊,那是他家族的诅咒。
两个人从针锋相对开始。云清遥认为谢无妄是来破坏封印的,谢无妄认为云清遥在阻拦他的自由。
但随着相处,他们发现对方身上有某种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东西:一种被命运绑定、无法自己选择的困境。
最后,两人必须在"守天下"与"守一人"之间做出选择。
导演在白板上画了人物关系图,然后指着第三个名字说:"顾临川,由肖腾来演。"
容序宁这时候才第一次正式见到肖腾。
他坐在会议室的另一侧,穿着顾临川的戏服——浅蓝色的长衫,腰间佩了一块白玉。他的长相很端正,不是谢既白那种偏冷的精致,是一种更温和的、让人容易靠近的好看。
导演介绍他的时候,他站起来,微微颔首。
"各位好,肖腾。请多指教。"
声音不高,语速适中,是那种让人听了觉得舒服的音色。
导演继续说戏:"顾临川是宗门的继承人。他从小认识云清遥,对她的感情不是后来产生的,是一直存在的。但他是一个分得清的人——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云清遥的选择不取决于他。他的存在是为了让云清遥和观众都看到另一种可能性,但他本身是完整的。"
肖腾在听导演说戏的时候,视线偶尔会看向容序宁。
那种看不是打量,是在观察一个他即将长期合作的搭档。他看她的方式很礼貌,带着一种真诚的好奇——"这就是那个人"的好奇。
说戏结束后,剧组安排了第一天的几场简单过场戏的拍摄。都是建立环境和人物关系的基础镜头,不涉及核心情节。
容序宁在候场区等的时候,看了一遍今天要拍的场次。云清遥在第一场出现的时候,是站在问月台的台阶上,远远看见一个人走上山来——那个人是谢无妄。
她在台词本上标的那些注释已经很密了。但她还是又翻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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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拍完最后一场之后,场务开始收灯。
容序宁在卸妆间门口遇到了肖腾。
他已经换了便装,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她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
"容老师,"他说,然后笑了一下改口,"可以叫你容序宁吗?太正式了不太习惯。"
"可以。"
"久仰,"他的语气是真诚的,"《云上辞》预告片我看了,你和谢既白那场书法戏的长镜头,我看了三遍。"
"谢谢。"
"那场戏的最后一笔——你收笔的时候有一个很细的手腕翻转——那个是你自己加的?"
容序宁抬起眼。这个细节很少有人注意到。
"是。"
"我就知道。"肖腾点了点头,"那个动作不在任何表演训练里。很期待这次合作。"
他说完,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走了。
容序宁目送他走了几步,转身进了卸妆间才慢下来。肖腾给她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个认真看戏的人。他注意到的那个手腕翻转确实是她自己加的——那是侯府写字时的习惯,收笔的时候手腕自然会有那么一转。
"说什么了?"
声音从旁边来的。
谢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他也换了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问话的语气很平常。
"聊了几句《云上辞》。"
"嗯。"
谢既白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的位置——容序宁后来回想才意识到——比平时离她近了半步。
不是刻意的。但在那里。
"今天第一天,"他说,"状态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真的还好?"
容序宁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但他问这句话的方式——"还好是真的还好"——说明他记得她之前说过的那些"还好"里,有一些不是真的。
"真的还好。"她说。
谢既白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他走了。
容序宁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他和肖腾走的是同一条路,但两个人的步伐节奏完全不同——肖腾走得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熟悉的地方散步;谢既白走得沉稳,每一步都有一个明确的落点。
她转身进了卸妆间。
门关上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这三个人——她、谢既白、肖腾——接下来要在同一个故事里待很长时间。
而她自己的故事,已经比这个剧本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