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小住》播出那天晚上,容序宁在公寓看剧本。窗户开着半扇,入秋之后的夜风裹着楼下桂花的气味进来,甜得很浅,带一点凉。台灯开的是最暗那一档,光只照到台词本和她的手。
《问月》这部剧是个仙侠剧,讲述的是上古仙门动荡,灵渊山首徒云清遥与凡人少年谢无妄从针锋相对到默契相依,直到真相揭开,他们面对彼此和天下的抉择。而容序宁要饰演的就是云清遥。这个题材对她来说熟悉又陌生,所以她准备花更多时间研究。
容序宁早已通读过剧本几遍。正在琢磨每场戏的细节的时候,小周发来《山间小住》的链接,还附了一句话:"姐,播了!收视率很不错!"
她没有立刻点开。
她正在研究第三场戏的走位——云清遥在月下舞剑那场,导演的分镜标注很细,她想提前把身体记忆理顺。
过了一会儿,她点开了。
屏幕上是她自己。
长镜头从竹林的远景推过来,她站在茶树前面,袖子挽到小臂,手指按住一片叶尖,动作极轻。弹幕从右边飘过——
"这个采茶手法真好看。"
"她是真的会啊?不是摆拍吧?"
"你们注意看她的指法,食指和中指的配合,这是有功底的。"
"容序宁到底什么来头……"
她看着自己在屏幕上的动作,记起那天的触感——叶片表面薄薄的露水,指尖碰上去微凉,那种凉和侯府茶园清晨的凉几乎一样。
弹幕里有人说:"她哼的那段曲子什么来头?求完整版!"
这条弹幕飘过去之后,又出现了类似的几条,密度不低。
她没有表情变化,但指尖在屏幕边缘按了一按。
往下翻,是做菜那场。她站在灶台前被电磁炉困住的片段被剪成了一个完整的段落,配了轻快的背景音乐。弹幕的画风变了——
"笑死她看电磁炉的眼神像在看天书。"
"我也是技术盲,但是电磁炉我会用,【骄傲】。"
"但是她炒出来的菜是最好吃的??"
"反差萌本萌。"
"我又会用电磁炉,我的舌头又知道什么好吃,【骄傲】。"
再往后是和古念下棋。长镜头拍了将近四分钟,两个人对坐在石桌前,背景是傍晚的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弹幕在这一段安静了——有不少人打的是"不敢说话怕打扰"。
"这个画面太美了截图了。"
"他俩下棋时候的表情好专注。"
"'棋路很少见'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懂棋的来分析一下?"
后面还有容序宁自己在书房写字读书的画面。在柔和灯光的映照下,整个画面美好静谧。
"原来小姐姐私下就爱读书写字啊,难怪气质这么好。"
"字真好看!我也要去练字。"
"有一说一,宁宁真是多才多艺啊。"
容序宁关掉了视频。
她已经看到了她需要看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王姐的电话来了。
"数据出来了,"王姐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沉稳,有一种被压住的兴奋,"首播收视率不算特别高,但社交媒体讨论度排在当周第三。关键是你的个人话题热度,昨晚到现在涨了四倍。"
容序宁听着,没有插话。
"有三个品牌在问合作。一个茶叶品牌,一个文房品牌,还有一个——"王姐顿了一下,"一个传统文化IP联名的项目,他们指定要你。"
"指定?"
"点名的。他们的原话是'我们要的不是流量,是气质符合的人'。"
容序宁安静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王姐的语气换了,"媒体开始叫你'古典才女'了。这个标签好处是辨识度,坏处是天花板——守住它,但别被框住。"
容序宁想了一下:"明白了。"
她确实想清楚了。标签是观众给的框架。侯府世家的规矩比任何标签都重,她在那些规矩里活了十八年,知道怎么在边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挂了电话之后,她重新打开手机,开始翻评论区。
翻得很慢。
她跳过了数据、热度排名、那些用"古典才女"来形容她的标题——她在找一种特定的东西。
翻了很久,找到了。
"她在采茶的时候哼了一段曲子,有人知道是什么吗?"
底下有几条回复: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出处。"
"不像任何已知的传统曲目,曲调结构有点奇怪。"
"有可能是她自己编的?求她以后发完整版。"
容序宁看着这几条评论。
那段曲子是侯府春天采茶时茶房的人哼的。没有曲名,没有谱子,只在每年清明前后的茶园里才有人这么唱。她在侯府听了十八年,从一开始的听不清旋律到后来能完整地哼下来,中间隔了好几个春天。
它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曲库里。
她重新拿起手机,截了那条评论的图,存在了相册里。
品牌合作的消息和热度数据她一个都没有截。
这是来到现代之后,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认可"的重量——不只是一场戏演得好被导演点头。她这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刻意表演,就这样被人看见了。
下午,她继续看《问月》的剧本。窗外的光线从左边移到右边,她翻完了前十场戏的分镜。云清遥的第一场独白她读了三遍,在台词本上标了两个记号——一个在"你以为放手就是善意"旁边,一个在"我从没打算让谁替我选"旁边。
傍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是谢既白。
《山间小住》录制结束之后,他们没有再联系过。各自忙各自的事,也没人主动找过谁。她知道他在筹备《问月》的前期工作,也知道他看了《山间小住》的播出——他的朋友圈转了节目的官方预告片,没有配文字,只放了一个链接。
现在这条消息是他第一次主动找她。
"看了节目,你和古念下棋那场很好看。"
她看着这句话。
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谢谢。"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个回复太短了,但想不到别的说法。"谢谢"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应——她确实觉得被夸了,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接。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对话已经结束了——谢既白回了一条。
"不只是客套的夸奖。"
容序宁盯着屏幕上这七个字。
他的意思是:他说的"很好看"不是寒暄,所以她不应该用寒暄来回。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回复。
但那条消息她又看了好几遍。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点亮,又暗下去。反复了三次。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开了《问月》第十一场的剧本。
台词本上,云清遥对谢无妄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总是这样,说的话比你愿意承认的多。"
她看着这句台词,没有在上面做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