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小住》录制的第二天从采茶开始。
庄园后面有一片不大的茶园,茶树矮矮地排成行,叶子在清晨的露水里发着一层薄光。制作组给每人发了一个竹篓,简单讲了采茶的方法——一芽两叶,掐不是拽,动作要轻。
程朗拎着竹篓走进茶垄,小心翼翼地掐了一片叶子,看了半天,回头问:"我这个算一芽两叶还是三叶?"
贺岚已经安静地开始了,手法不算快,但稳。
容序宁站在茶垄前面,垂下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些茶树。然后她弯腰,开始采。
她的动作和其他人略有不同。
不只是快。她的手指找到位置之前就已经知道该掐哪里。芽尖在她指间一捻就断,叶片完整,没有被挤压。她的手腕几乎不动,力气全在指尖。
制作组负责拍摄的一个摄影师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放下了机器,走过来想拍近景,然后愣住了——她采的速度比他调整机位的速度还快。
"容序宁,你以前采过茶?"程朗从隔壁茶垄探过头来。
"见过。"容序宁说。这是实话——她从前喝的茶不是这种散茶,采茶的手法也和这里不完全一样。但手指对嫩叶的判断、力度的掌控,和摘花摘药的道理是相通的。
拍摄机器在某个间隙暂停调整的时候,她一边采,一边无意识地哼了一小段曲子。
那旋律很淡,像是顺着手上的动作自然流出来的,和周围的山色茶香融在一起。不是任何她能在现代听到的歌——节奏慢,音调在某些地方有微微的转折,像古代的曲牌,但又不完全是。
程朗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竹篓,绕过茶垄走过来。
"你哼的是什么歌?"
容序宁的哼声断了。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哼什么——那是她在侯府里听过的一段清曲,春天府里采花的女使们常哼的。
"随口哼的。"她说。
"挺好听的。"程朗说,没再追问。
她的竹篓里已经装了半篓茶叶,是在场所有人中最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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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环节安排在中午。
庄园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灶台面对着院子,制作组在操作台上摆好了食材和调料。每人负责一道菜,程朗主动领了最简单的凉拌黄瓜,贺岚选了清蒸鱼,容序宁看了一圈食材,选了一道菌菇汤。
她先处理食材。
那些菌菇在她手里被分拣得很快——哪些要撕,哪些要切,哪些只需要掰成块,她分得清清楚楚,下刀的角度和力度像是做过很多次。贺岚站在旁边等蒸锅加热的间隙,默默看着她处理食材的方式,没有说话,但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她转向电磁炉。
她盯着面板上那些按钮看了三秒。
火力调节是一排触控按键,上面标着数字和图标,和她记忆里的灶台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伸手按了一下"开",面板亮了,显示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图标。她又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火力从300跳到了2100。
锅里的油开始冒烟。
"哎哎哎——"程朗从旁边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火力调小。"这个调温不是那样按的,你看,这个是——"他边说边演示,容序宁认真地看着,点了点头。
"明白了。多谢。"她说。
后面的烹饪她没有再出错。那道菌菇汤熬了四十分钟,她没有查任何菜谱,全凭闻和尝来判断火候和调味。端上桌时汤色清亮,菌菇的香气从碗里散出来,是不浓不淡的鲜。
程朗喝了一口,停下来,又喝了一口。"哇!这个汤……你在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容序宁说。
"嗯,你虽然不会用电磁炉,"程朗说,"但你做菜比我妈还好吃。"
"确实不错。"贺岚端着碗喝完了一碗,起身又盛了第二碗。
程朗还在纳闷:"你不会用电磁炉,但你知道菌菇什么时候该下锅。这个怎么解释?"
容序宁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面前:"工具可以学,舌头不能。"
程朗举着筷子愣了两秒,然后指着她说:"这倒是有道理。我的舌头不学也知道这个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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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下棋。
制作组在院子的老樟树下支了一张石桌,摆了一副围棋。嘉宾们可以自由选择参与或旁观。
古念看到棋盘的时候,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下一盘?"他问容序宁。
容序宁抬眼看了看他。"好。"
两人在石桌两侧坐下。古念执黑先行,落子的速度不快,每一手都想了一会儿。容序宁执白,她的落子方式和古念不同——快,但不是随意的快,是那种"看到局面就知道该下哪里"的快。
程朗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看了五分钟,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
"你们这个……我完全看不懂。"他说。
没有人回应他。
古念和容序宁的注意力都在棋盘上,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低头继续。那种沉默有一种安稳的质地,像两个人在一个他们都理解的语言里对话。
贺岚没有坐过来。他在院子另一侧的廊下坐着,远远地看着棋局。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距离近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
"这两个人的棋路倒是少见。"
古念抬了一下头,又低了回去。
容序宁没有抬头。
棋局下了将近四十分钟。最后古念赢了——但只赢了三目,容序宁在收官阶段展现出了一种极有耐心的布局,几乎把前半盘的劣势全部追回来。
两人收拾棋子。黑白两色的棋子在竹盒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和远处的虫鸣混在一起。
程朗在旁边感慨:"这俩人下棋下得我都不敢发言。"
宋晴过来打趣了一句:"不像我有自知之明,就干脆没过来。"
程朗笑道:"我觉得我这不是没有自知之明,顶多算是年少无知。"
周边的人也都笑了。
古念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盒,盖上盖子,抬头看着容序宁。
"你这个棋路,确实很少见。"
容序宁的手停在棋盒边缘。"什么意思?"
"不是褒贬,就是少见。"他说,"现在下围棋的人,要么学的是日韩流,要么学的是AI。你的不像。"
容序宁想了一下。"你的也少见。"
古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吗。"
他把棋盒推到桌子中间,然后说了一句让容序宁心跳快了半拍的话。
"你有时候,不像这里的人。"
容序宁看着他。那句话不带任何特别的语气,平平落下来,像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她的心跳在那一秒快了半拍,但她的表情没有变。
"你也是。"她说。
古念嘴角那个弧度收了回去,没有追问。
贺岚在远处把茶杯放下,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