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青后的第一天。
容序宁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这间公寓她住了快两年了。从最初什么都不认识的陌生空间,到现在——她知道哪个开关控制哪盏灯,知道阳台在下午三点会有一段阳光,知道厨房水龙头要往左多拧一下才能出热水。
这些都是她在这个世界里一点一点积累的东西。
小周帮她把行李放好之后离开了。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客厅坐了一会儿。
茶几上放着出发前没来得及收的几本书。《太平广记》翻到了某一页,书签还夹在那里。旁边是一沓竖排写的小纸条——每张上面都是一个她不太确定的现代词汇,用古文注了释义。
她拿起那沓纸条翻了翻。
"综艺——群聚娱乐节目,类比百戏杂耍但重互动。"
"热搜——舆论之首,民意汇聚之处。"
"CP——观者之配,观众自行揣度之成对也。"
她看着这些纸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她每天都在学新的东西。到了第二年,她以为她已经适应了。
但适应不等于属于。
她把纸条整理好,放回茶几。然后她去了阳台。
下午三点的阳光准时来了。照在阳台的玻璃门上,投出一片暖色的光斑。
她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
不想什么。
就这么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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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后的第一周,容序宁的行程很简单。
回公司签了几份文件。和王姐碰了一次面,确认接下来的宣传安排。《云上辞》的后期制作需要时间,宣传期大概在三个月后。这三个月里,她可以休息,也可以接一些小的工作。
休息这个词——在古代她没有这个概念。世家女的生活是被安排好的,每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不存在"空出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做"。
但在现代,她学会了。
休息的时候她会做什么呢?
练字。看书。偶尔出门走走。
还有泡茶。第三天下午,她从柜子里拿出茶具。一套很简素的白瓷,是她来现代第一年自己挑的。形制朴拙,她喜欢。她先温杯——热水注进杯子,手腕微转,让水沿杯壁走一圈,然后翻覆杯身将水倒出。这个动作在以前做过几千次。温杯、注水、覆杯,三个动作连贯而缓,指尖始终没离开瓷壁的弧线。茶则拨了茶叶进去,注水时手提得很高,细细的一道水线落在叶面上,沙沙轻响。她在等——等茶叶舒展开来,等香气从杯口浮上来。窗外下午的阳光斜进来,照在她持杯的手背上。她端起杯子,用无名指和小指托住杯底——古代女子的持杯方式,不是现代人常用的握法。她没有刻意,是手自己记得。茶水入口,温度刚好。她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一杯喝完又续了一次水。
这一周里,她把那次表白和她的拒绝放进了某个地方。
不是忘记了。
是收起来了。
像她在古代收那些不能让别人看到的书信一样——折好,放进匣子里,搁在一个自己知道的地方。暂时不去打开。
第五天晚上,沈小鹿打了个电话过来。
"宁宁!你在家吗?你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在。有。"
"你能不能一次多说几个字?"
容序宁想了想。"在家。有在吃饭。"
沈小鹿在电话那头笑了。"行吧,进步了。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
"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你也是。"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吃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沈小鹿笑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意外。
"吃了吃了。宁宁你居然会问这个。"
"嗯。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之后,容序宁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她没有再点亮。
她不知道谢既白这一周在做什么。
他没有联系她。
她也没有联系他。
这是两个人之间最恰当的距离——她拒绝了,他接受了。剩下的事情各自消化。
但"恰当"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让她心里有一点不舒服。
很轻的不舒服。
轻到她可以忽略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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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既白这一周回了家。
他家在城西。一栋老式洋房改造的独栋。院子里种了竹子——是他祖父在世时种的,到现在已经长了好几代。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自动亮了。茶几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还摊着,书脊朝上。他走过去把书合上,指腹摸到封面上薄薄的灰。两个月不在,屋子里有一种很淡的空气沉积的味道。他站在客厅环顾了一圈,然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他回来的第二天,去了书房。
书房在二楼。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书架上有古籍、现代学术专著、影印本、还有几个不起眼的档案盒。
他抽出了一个档案盒。
盒子很旧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永宁侯府墓出土剧本·影印件"。
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纸。不是原件——是经过专业扫描后的高清影印件。纸张微微发黄,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笔触细腻,结构规矩。
这是他祖父主持发掘的那座墓的出土物之一。
一个十八岁的古代贵族女子的墓。陪葬品里有日常用具、几件首饰、一部未完成的剧本。
剧本写的是一个女伶的故事——出身低微但才华横溢,痴迷戏曲本身而非名利。她找到了一个真正懂她戏的人。然后——戛然而止。没有结局。
谢既白从小就知道这个故事。
他第一次读这份影印件的时候,大概十二三岁。那个时候他读不完全懂——古文的措辞和现代不同,有些字他要查字典。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
那个写剧本的人——那个十八岁就消失的才女——她笔下的故事没有写完。
这件事让他很不安。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想要去填补什么的冲动。
后来他长大了,读了大学,学的是中文系。毕业后家里人希望他走学术路线——他祖父是考古学家,父亲是文化史学者,这条路是铺好的。
但他选择了进娱乐圈。
为什么?
他给了很多理由——喜欢表演、想尝试不同的人生、不想按部就班。
这些都是真的。
但不是全部。
全部的原因他从来没有说出来。
是因为那个没有结局的剧本。
他想知道——如果那个女伶的故事继续写下去,会是什么。
而演戏——是他离那个答案最近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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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把那些影印件重新翻看了一遍。
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有一段描写——女伶在灯下练功,旁边放着一碗凉了的茶。她的手指在灯影里勾出一个兰花指的形状。写这段文字的人用了很精确的措辞来描写那个手势——精确到只有真正练过的人才写得出来。
谢既白看着那个描写。
然后他想到了容序宁。
她写字的时候。她执笔的方式。她在化妆镜前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她说"那个时候的执法者"时的语气。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眼熟感又来了。
他把影印件放回盒子里。合上了盖子。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竹子。
竹叶在风里动了一下。
他没有把容序宁和这份剧本联系起来——那太荒谬了。
但某种模糊的重叠感,搁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像一颗种子。
还没有发芽。
但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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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的最后一天。
容序宁在公寓里接到了王姐的电话。
"有几个工作机会在谈。"王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你听一下。"
"好。"
"第一个是一档慢综艺的邀请,叫《山间小住》。节目分几个阶段,你是第一阶段嘉宾,集中拍几天,拍完就播。拍摄地在安徽的一个古村落。"
"什么类型的慢综艺?"
"生活观察类。几个嘉宾住在一起,没有剧本,没有任务,就是日常生活。节目组只拍不干预。"
容序宁想了想。慢综艺——她知道这个形式。沈小鹿在剧组的时候给她看过几个片段。
"嘉宾还有谁?"
"一个创作歌手,叫古念。风格比较古典意境,你们可能说得来。"王姐停了一下,"一个综艺主持人、演员,叫宋晴,业内风评不错,据说人很好、很照顾新人。剩下还有几个人选还没定。"
"好。我考虑一下。"
"还有一件事。"
容序宁等着。
"谢既白也接了一个剧。二搭的邀约,问你有没有意向。"
容序宁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了一下。
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一秒。
"我先看剧本。"她说。
"好。"王姐说,"剧本我发到你邮箱了。你看完告诉我。"
"好。"
电话挂了。
容序宁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自己的脸在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二搭。
和谢既白再合作一次。
她刚刚拒绝了他。
他接了一个二搭的邀约,然后问她有没有意向。
他没有退。
他还在那里。
"我不后悔告诉你。"
她想起停车场那天他说"谢谢你"时的语气。
她想起廊下那天他说"好,我知道了"时的沉默。
她想起小周说的——"但你要真的想留。"
容序宁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放着她在现代两年里积攒的东西——书、台词本、许星然送的零食包装(她舍不得扔)、沈小鹿用口红在便签纸上画的笑脸、王姐给她的第一张名片。
这些都是这个世界给她的。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名片。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回到桌前,打开了邮箱。
剧本文件的标题是——《问月》。
她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