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辞》第十四集有一场戏,需要裴云疏和江晏辞各自背诵一段真实的古文——不是编剧写的台词,是一段真实存在的古代文论。
导演对这场戏的要求很明确:"你们不能只是背出来。你们要让观众相信这两个人真的理解那段话在说什么。裴云疏是世家女,她从小读这些东西,所以她说出来应该像是呼吸一样自然。江晏辞装纨绔,但他骨子里是通透的人,他说出来应该带着一种'我本来就懂但我懒得展示'的松弛。"
说完导演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对那段古文有问题吗?"
谢既白说:"我回去再研究一下语境。"
容序宁说:"好。"
导演走了之后,谢既白转过头来看她。
"你想不想一起讨论一下?"他说,"那段古文的语境比较复杂,我有一些想法,但不一定对。"
这是一个正常的工作提议。容序宁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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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安排在当天下午收工之后。
地点是片场旁边的那间空房间——就是之前试写书法的那间。桌上还铺着宣纸,但这次没有笔墨,只有两份打印好的古文原文,和各自的笔记。
谢既白先说了他的理解。
他确实有学者级别的功底。他讲的时候条理清晰,引用了三个不同朝代的注疏来佐证自己的观点,措辞精准,像是大学课堂上最好的那种讲解——不枯燥,有见地,偶尔还有一两个让人眼前一亮的角度。
容序宁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路径是对的,"她说,"但还有一层。"
谢既白看着她。
"这段文论写的时候,"容序宁说,"那个人不是在做学问。他是在生气。"
谢既白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看这句,"她指着其中一行,"'世人以形求之,失其旨矣'——注疏里说这是批评形式主义。但你想一下,如果你就是写这句话的人,你会什么时候写这种话?"
谢既白想了想:"当你觉得你的观点被误解的时候。"
"再具体一点。"容序宁说,"不是被误解。是你说了很多遍,别人还是在用同样的方式理解错。你已经不耐烦了。这句话的语气不是冷静的学术批评,是——'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你们怎么还不明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谢既白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怎么会这样理解?"他问。
"因为如果你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容序宁说,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放到那个时代、那个环境里写下这段话的人的位置上,你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谢既白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插话。
"文章不是悬在空中的。"她接着说,声音放轻了一点,"它是一个人在某一天坐在某个地方写下来的。"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打印稿边缘划了一下。
"那天他心情怎么样,他前一天经历了什么,他对谁说过这段话但没人听懂——"她顿了顿,"这些东西都在字里。"
谢既白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她自己大概没注意到那个划过纸张边缘的动作。
"你这个角度,"他慢慢说,"不是从外面看进去的。是从里面往外看的。"
容序宁愣了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说法可能太具体了——"放到那个位置上"这几个字说得太自然,像是她真的待过那个地方。
"我平时读古文的习惯,"她说,微微调整了一下措辞,"喜欢还原当时的具体情境。"
谢既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继续问了几个问题——关于那段古文之后的几个段落,关于那个时代文人交游的习惯,关于某个典故的具体使用语境。
容序宁都答了。
每一个答案都准确,但不是背出来的那种准确。她说"那个典故的实际使用"的时候,用了一个词——"日常"。她说"在日常里,这个典故不是那样用的"。
日常。
谢既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这个词的用法很奇怪。一般人说古代的典故用法,会说"在当时的语境下"或者"在那个时代"。她说的是"日常",像是那些古人的日常是她见过的、经历过的。
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没有说。
讨论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人各自收拾东西。谢既白把打印稿折起来夹进笔记本,容序宁把自己的笔记收好——她写的笔记也是竖排的,谢既白瞥了一眼,没有多看。
"你这个解释,"谢既白在门口说,"我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
容序宁正在整理纸张,闻言抬起头。
"那是因为你没在那个地方待过。"
她说得很自然。说完一秒之后,她意识到了什么。
这句话不对。
"我是说,"她补了一句,"那个时代的背景,如果没有深入研究的话,确实容易忽略。"
谢既白看着她,微微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的语气很平。但那个平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质疑,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耐心。像是他在等她把某件事说清楚,但不急。
容序宁垂下眼,把桌上的纸张收拢好,先出了门。
走在片场通道上,夜风比前几天凉了一些。她走得不快,心里在重新过刚才的对话。
"你没在那个地方待过。"
这句话她不该说的。说出来的那一刻太自然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打比方。
她能感觉到谢既白的反应——他没有追问,但他听进去了。这个人的耳朵比她想象的更敏。
回到住处,小周已经睡了。容序宁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间,没有开大灯,只拧了台灯。
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拿出台词本,翻到空白页。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今天下午那段讨论,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不需要翻译自己就能顺畅进行的对话。和任何人说话她都要降维,唯独和他不用。
她拧开桌上的水杯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容序宁把台词本合上,关了灯。
同好之间的默契。不是别的。
谢既白那边——
他回到住处之后,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桌前,翻开了那个他随身带着的笔记本。
本子里夹着很多东西。有他自己写的角色分析,有台词批注,也有一些和演戏无关的随手记录。
他翻到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几个字,旁边有一个问号。是他几年前写下的——关于一部古代剧本的某个细节的疑问。那个疑问他一直没有找到满意的答案。
他在那个问号下面,又写了一行新的字。
"日常——她说,在日常里不是那样用的。"
两行字并排。一行是几年前的,一行是今天的。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结论。
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