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杀青的那天,片场比她想象的热闹。
不是第一部剧那种小规模的杀青——《宫谋》杀青的时候,导演说了几句话,大家拍了拍手,然后各自收拾东西走人。《渔舟唱晚》不一样,剧组规模大,演员多,杀青宴直接在片场旁边的饭店包了一层。
容序宁到的时候,宴厅里已经很吵了。
长桌上摆满了菜,有人在倒酒,有人在拍照,几个工作人员在布置"杀青快乐"的横幅——那四个字用红纸金字印的,贴在墙上,有一种热热闹闹的喜庆。
许星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两瓶汽水。
"宁宁!来来来!碰一个!"
容序宁接过汽水,和她碰了一下。玻璃瓶撞在一起的声音清脆,在周围的嘈杂声里显得很小,但她听见了。
"你不喝酒?"容序宁问。
"今天不喝。"许星然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秒,"今天要清醒着跟你说话。"
容序宁看了她一眼。
许星然喝了一口汽水,然后开始说——语速很快,把好多话攒在一起一口气倒出来。
"以后我有戏你有戏,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也要互相应援。你要是上了热搜我第一个转发,我要是上了热搜你也得帮我——不用写很多字,你就转发一下就行——你发微博也太少了,以后多发点——对了我们以后要保持联系啊,不能杀青了就不说话了,我最讨厌那种——"
"好。"容序宁说。
许星然愣了一下:"你就一个'好'?"
"你说的都对。我都记下了。"
许星然看着她,嘴角抿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欣慰和不舍之间的表情。
"宁宁,"她说,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这个人说'好'的时候,我信你。"
容序宁没有回答。她低头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甜,有一点涩。
在那边,告别是一件很郑重的事——要行礼,要说辞令,要把场面做全。但许星然的告别方式不是这样的。她用最快最随意的语气说了最重要的话,然后用一瓶汽水完成了整个仪式。
容序宁不习惯这种方式。但她觉得——这样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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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林以棠端着酒杯过来了。
她在人群里走得不快不慢,沿路和每一桌的人打招呼,说几句客套话,笑容恰到好处。轮到容序宁这一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序宁。"林以棠举了一下杯。
容序宁站起来,也举了一下手里的汽水瓶。
林以棠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汽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谢令仪演得不错。"林以棠说。
语气是平的。不是第十五章里"台词改得好,辛苦了"那种带着弦外之音的平——是真正的平。像是一个人在离别的时候,放下了一些东西。
容序宁看着她的眼睛。
"苏晚禾的灵动也是一绝。"她说。
这句话是真的。林以棠在这部剧里演的苏晚禾,有很多地方是好的——尤其是那种不经世事的天真和被爱之后的笃定,她演得很到位。容序宁在和她对戏的时候感受得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那一秒里没有敌意,没有客套,没有竞争——只有两个在同一部戏里真正碰过面的人,在分开之前最后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林以棠点了点头,端着酒杯继续走了。
许星然凑过来,小声说:"她今天好像不一样。"
"嗯。"
"你觉得她是真心的还是——"
"今天是真的。"容序宁说。
许星然想了想,没有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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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容序宁和小周从饭店出来,王姐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上了车,王姐在前排看手机,没有立刻说话。车从片场的路上开出去,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容序宁看了一会儿窗外。
这条路她走了几个月了——从驻地到片场,从片场到驻地,来来回回。窗外的景色她很熟悉,哪里有一家便利店,哪里有一棵树,哪个路口会堵车,她都记得。
以后不会再走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排王姐的后脑勺。
"王姐。"
"嗯?"
"我想接女主角的角色了。"
王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头。停了两秒,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容序宁一眼。
"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因为我现在知道了。"容序宁说。
"知道什么?"
"知道自己能站在什么位置。"
王姐看了她几秒。后视镜里,容序宁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我要征服世界"的野心,也不是"我觉得我还行"的试探。是一种确认。像是一个人丈量过了自己的脚,知道了自己能穿多大的鞋。
王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
"正好。"她说。
"什么正好?"
"有一个项目在谈。女主角。古装。"王姐的语气和往常一样简洁,"但对手戏很重。另外有个条件——男主角的档期决定了开机时间,你的档期要配合他的。"
容序宁想了想:"他是谁?"
王姐翻了一下手机,找到了名字。
"谢既白。"
容序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风吹过纸面。
谢既白。
这个名字有一点点熟悉。她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不是很确定,可能是在纪录片拍摄的时候,可能是在别的什么场合。她试着去想,但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里。
"我不太认识。"她说。
"不急,回头我给你发资料。"王姐把手机放下了,"先回去休息。"
容序宁"嗯"了一声,重新看向窗外。
车驶进了城区,路灯变多了,光线从暗变亮。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脑子里那个名字还停着。
谢既白。
她想不起来了。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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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寓已经很晚了。小周先去洗漱了,容序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跟了她整个拍摄期的台词本。
台词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的塑料皮磨出了白印,边角有好几处翘起来,里面的页面被翻得有些卷。她翻了翻——折角的地方、空白处的批注、夹在最后一页的那张竖排小纸条——这些痕迹是她在这部剧里留下的全部。
她翻到谢令仪最后一场戏旁边写的那行字。
看了一眼。
然后把台词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收起来。不像第一部剧杀青时那样——《宫谋》的台词本她收得很整齐,放在抽屉最里面。这次不一样。这本台词本她想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小周从浴室出来,看见台词本放在茶几上,问了一句:"你不收起来吗?"
"不收。"
"为什么?"
容序宁想了想,说:"放在外面,我看着踏实。"
小周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容序宁起身去洗漱。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一种习惯性的停顿,在心里把一个阶段画了一条线。
《宫谋》是第一条线。《渔舟唱晚》是第二条线。
下一条线,还没画。但她知道它在等着。
她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