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然是什么时候从"认识的人"变成"朋友"的,容序宁说不清楚。
不是某一个瞬间"变"的——是许星然太真诚了,她的那种不设防的热情,像水一样,慢慢地、持续地流过来,流了几个星期,容序宁的防线就被泡软了。
在那边,容序宁也不是没有所谓的朋友。
宴席上也有同龄的女眷,偶尔也会聊天,偶尔也会一起做些事,但那些来往都在规矩之内。她从来不会跟那些人说真话,她们也不会跟她说真话。
许星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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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候场的时候,许星然在旁边说话。
说了什么呢——说的是她最近的一点小烦恼。不是大事,是感情上的:有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突然说喜欢她,她不知道怎么处理。
"不是说我讨厌他,"许星然窝在候场区的沙发里,双脚盘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来回摇,"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他人挺好的,对我也好,但我就是——没有那种感觉?你知道吗?就是心跳加速什么的那种。"
容序宁坐在旁边,没有打断她。
许星然说到一半,突然发现容序宁一直没说话,只是在听——不是那种"嗯嗯啊啊"的敷衍式的听,是真正的、认真的、在思考她说的话的那种听。
"……你真的在听?"许星然问。
"在。"
"你有什么想法?"
容序宁想了一下。她在心里把许星然说的情况过了一遍——用的是她那套逻辑——婚姻是两个家族的事,情感是次要的;但她观察了足够多的案例,知道有几种情况是什么结果。
"你方才说的那个人,"容序宁斟酌着措辞,把古文逻辑翻译成现代语言,"如果他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那是他的事。你要想的不是他对你好不好,而是你自己在他面前,是不是那个你想当的人。"
许星然的奶茶停在嘴边。
"什么意思?"
"如果你跟他在一起之后,你变成了一个你不想当的人——比如说,你开始迁就他、开始考虑他的感受多过自己、开始在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那就不应该答应。"容序宁看着她,"喜欢是一件事,相处是另一件事。你现在没有心动的感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但你现在能判断的是:你跟这个人在一起,你还是不是你自己。"
许星然的嘴巴张着,没合上。
她看了容序宁很久。
"哇,你才多大啊,"她说,声音有点发愣,"你怎么这么懂。但是你说的……是对的。"
容序宁低下头,说了句老话:"读书多了,会有一些想法。"
许星然又看了她一会儿。
"你说话方式总是文邹邹的,是不是老看古文啊"
容序宁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不长。但在她心里,那一秒走了很远。
"……我有研究过一些。"她说。
许星然笑了。她的笑不是在笑"你研究古文好奇怪",是那种接受了容序宁这个人之后的笑——她把容序宁的"脑回路不同"当成了她的一部分,不觉得需要改变,也不觉得奇怪。
"好吧,古代文学研究家宁宁同志,"许星然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以后有空多给我当当情感顾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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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容序宁做了一件她在这边从来没做过的事。
她给许星然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关于工作的,不是确认行程的,是纯粹私人性质的。
"你之前说的那件事,我想了想,有一句话可以跟你说。"
许星然秒回了一个感叹号加一个"说!"。
容序宁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她先在心里用那边的逻辑想好了要说什么,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翻译成现代语言——翻译的过程有点慢,有几个词她反复改了两三次,才找到不那么文雅但更容易被理解的说法。
发出去。
许星然看完之后,回了一句:"宁宁你太好啦,你是什么仙女啊!"
然后是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符号——那些黄色的小脸容序宁还是看不太全懂,但她大概感受到了意思:许星然很开心。
容序宁看着"宁宁"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宁宁。
这是她在这边被人叫过的第一个昵称。小周叫她"序宁",王姐也叫她"序宁",其他人叫她"容序宁"或者"容老师"——没有人叫过她"宁宁"。
从前也没有人这么叫过她。那时候的名字是"序宁",没有人把它拆成叠字来叫——那不符合规矩。
但许星然叫了。
容序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一个昵称。很小的一件事。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很久没被浇过水的种子,被人不经意地淋了一点水。不多,但够了。
她在这边有了第一个朋友。一个平等地、真心地、在乎她这个人的朋友。
这对她来说是新的。全新的。
她十八年里,没有过这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