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候区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厅里,摆了几张椅子和一张矮桌。
容序宁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杯茶——拍摄用剩下的,工作人员给她倒的。她喝了两口,放下。
有点无聊。
下一个环节还要等半小时左右。她的手机在包里,但她不太想刷手机——那些短视频和社交软件她到现在也没完全习惯,看多了会有一种微妙的晕眩感,太多信息同时涌进来,脑子分不出轻重。
矮桌上有一叠纸和一支笔。大概是之前某个环节的备用物料,没来得及收走。
容序宁拿起笔,抽了一张纸。
她开始写字。
没什么目的——就是手闲下来的时候,本能的反应。她十八年里每天早晨练字半个时辰,午后再练半个时辰,从五岁就开始的功课,从来没断过。来到这边之后,她没有笔墨纸砚,手里的工具换成了签字笔和白纸,但那个写字的本能还在。
她写了几个字。
字迹是竖排的,从右往左。笔画很清楚,每一笔的起收都很分明——毛笔字的运笔逻辑,用签字笔模拟出来的。虽然工具不对,但字的结构和气质是对的——端方,秀丽,骨架稳。
她写了几行,然后停了,看了一眼。
不太满意。签字笔的墨水太均匀了,写不出毛笔的那种轻重变化。但聊胜于无。
她又写了几个字,正要继续——
有人经过了她旁边。
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那个人走到她身边的时候——
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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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既白从书法环节的拍摄场地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字帖——是他刚才在拍摄时用的参考。他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然后往出口的方向走。
经过等候区的时候,他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停下来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那几个字。
那张白纸上的字,在他的视线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但在那一秒里,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有人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字确实写得好,但触动他的不是这个——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像是在哪里见过。
但想不起来在哪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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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序宁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写的字。
她抬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她没有认出他——她对这边的人还是不太分得清,除了合作过的演员和工作人员之外,大部分人在她眼里都差不多。
他穿着一件浅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下,手里拿着一本字帖。长相……她没来得及仔细看,因为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看人——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纸翻过去了。
啪。很快,很果断。
这是本能。
在那边,她的字迹是不能给外人看的。世家女的笔迹如果流出去,在那边是失仪的事——更重要的是,她的字迹很有辨识度,如果被有心人看到,可能会被人判断出她的出身和教养程度。所以她从小就养成了习惯:在外面写字,写完要么收好要么销毁。
这个习惯带到了这边。
她把纸翻过去的那一下太快了——快得有点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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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既白看见她翻纸的那个动作,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和她对视了。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了一步半的距离。她坐着,他站着。灯光从走廊的尽头打过来,落在她半边侧脸上。
她的脸很安静——"内里有很多东西但外面看不见"的那种安静。
谢既白回过神来。
他知道自己停下来看人家写字有点唐突——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效果上确实打扰了人。
他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不好意思。"
容序宁看着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谢既白转身,继续走了。
走了几步。
他无意识地回了一下头。
那种"某件事没想清楚"的时候,人会本能做的回头——想确认一下,但又不确定到底落了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她已经低下头了,把那张翻过去的纸揉成一团,准备丢掉。
工作人员过来叫他:"谢老师,这边还有一个补拍。"
"好,来了。"
他转回头,跟着工作人员走了。
但那个感觉还在。
那张纸上的字——那个字迹,那个结构,那种骨架稳健、端方秀丽的气质——他确定自己在哪里见过。但不是在现实里,不是在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写的字里。
是更远的地方。
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时间,或者别的什么——看过的。
他想不起来。
这种"想不起来"让他有一点不安。很细微的不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想挠,但找不到被叮的位置。
他把这个感觉压下去了。
走到补拍的场地,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支毛笔,他接过来,重新集中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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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序宁把那张纸揉掉了,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的手在丢掉纸之后,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刚才那个人——她没认清楚他的脸,只记得他走路的方式让她觉得有一点特别。像是读过很多书的人,但带着一种不像书生的松弛。步伐的间距比一般人宽一点点,手臂的摆幅比一般人小一点点——这些细节她不是有意观察的,是那边的习惯带过来的。看一个人的走路方式,就能大概判断出他的出身和教养。
这个人的走路方式——出身不错,读过书,但不端着。
她没有多想。
工作人员来叫她去做下一个访谈环节了。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跟着走了。
那个"看字的人"在她脑子里停了大概三秒,然后就被下一件事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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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收工之后,谢既白回到住处。
洗了澡,换了衣服,坐在桌前。他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
他的手机里有一个文件夹,没有命名。里面存着一些照片——不是自拍,不是生活照,是他从小到大拍的各种古籍、碑帖、文物细部的图片。这个习惯从高中就开始了,到现在存了几百张。
他翻到了其中一组。
那是高中时在家里书房拍的。祖父书架上有一套影印资料,来源是一次考古发掘——一座古代墓葬中出土的纸质手稿残页。手稿上的字迹被拍成了高清照片,祖父拿到了一份学术用途的影印本。
谢既白十二三岁的时候就翻到过那套资料。当时看不太懂,只觉得那些字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后来书法练的久了,他重新翻出那些影印件,才真正看明白那些字好在哪里——端方,秀丽,骨架稳健,不是书法家那种刻意追求的美感,是一个人写了很多年之后自然长成的样子。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存下来,偶尔会翻出来看看。
此刻他把那几张照片翻出来,放大了看。
手稿上的字和今天在等候区看到的那几个字的骨架……那种端方秀丽的气质……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退出去了。
也许只是他想多了。好的楷书写出来都有那种端方的质感,这不算什么。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上。
但那个"想不起来"的感觉没有消失。它搁在他意识的某个角落里,像一枚掉在地板缝里的硬币——不碍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