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舟唱晚》的剧组基地在城郊一个影视城里,容序宁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保姆车。
比第一部剧大。
不只是"大",是所有东西都升了一个级别——进门登记的流程更严格,工作人员的数量翻了一倍不止,化妆间分了主演区和群演区,走道里悬挂的海报比人还高。小周跟在她后面,眼睛转来转去,嘴巴没停过:"这个剧组好大!你看那个灯光设备,这不是要拍电影吗?"
容序宁没怎么说话,但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位置——化妆间在哪,候场区在哪,进出的路线怎么走。到一个新地方,先把规矩和位置搞清楚——这是她的习惯。
工作人员带她去认自己的化妆位。刚走到门口,一个声音从里面冲出来——
"你就是演谢令仪的容序宁吧!"
容序宁停了一步。
一个女孩从化妆椅上蹦起来,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热烈得像见到了好久不见的朋友。她比容序宁矮半个头,眼睛很亮,说话的速度比小周还快:"我是许星然!演沈砚舟的妹妹沈知遥的!我偷看了你的试镜视频,工作人员给我看的——你太好看了!那个花园戏你演的时候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容序宁的第一反应是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她本能地退了半步。在那边,无论再亲近的人,初见礼也是保持三步之距的。许星然一上来就冲到她面前不到两步的位置,她的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你好,"容序宁说,"谢谢。"
许星然完全没注意到她退了半步——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她继续说:"我看了三遍你那个试镜视频,尤其是你最后走的那几步,背影也太好看了吧!你是怎么做到每步距离都一样的?你学过什么吗?芭蕾?古典舞?"
"……没有。"
"那就是天赋了!"许星然一拍手,"太好了,我最喜欢有天赋的人!我们以后对手戏多,你到时候多教教我!"
容序宁看着她,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没有任何防备的热情。
"好。"她说。
许星然笑了,笑得很开,转头对自己的助理说了句"看吧我就说谢令仪本人也超好看",然后又转回来拉着容序宁的手臂说:"走走走,我带你认认场地,我来了两天了,已经摸清楚哪个角落拍照最好看了。"
小周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没来得及说什么,许星然已经拉着容序宁往外走了。
容序宁被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对她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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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然带她逛了一圈。
说是逛,其实是许星然一个人在说,容序宁在旁边听。她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信息量很大,但语气特别轻松,像是在聊天而不是在介绍:"那个是主演的休息区,季承远在那边,你知道季承远吧?演沈砚舟的,科班出身,人不错但有点傲,对新人一般不怎么主动说话。他粉丝人很多很厉害的,你要小心不要惹到。那个是道具组,你以后穿的衣服在那边改,服化道老师叫孙姐,人很好,你对她笑她就对你笑。那个角落——那个角落是我发现的拍照圣地,你以后可以用。"
容序宁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其余的让它们从耳边流过去。
许星然说到一半,突然停了,歪头看着她:"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听。"
"你在听?"许星然笑了,"你真的在听吗?"
"嗯。"容序宁说,"你说的休息区我记住了,道具组在东侧,服化道老师叫孙姐。"
许星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哇,我说了一大堆,你全记住了?"
"只记了有用的。"
许星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聪明!我就喜欢你这样又漂亮又聪明的小美女!"
容序宁没动。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幅度,许星然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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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有一个简短的剧组见面仪式,所有主要演员和导演组到场。容序宁在拍摄期的第一次正式亮相。
导演做了简短的讲话,说了一些关于这部剧的拍摄理念和期望。容序宁站在人群里,安静地听着,把导演说的几个关键词记在心里——"真实感""不要浮""古装戏最怕的就是演员没有底气"。
见面仪式结束后,宣传组来拍物料照片。几个主要演员被安排合照。
容序宁第一次和林以棠站在一起。
"来,女主女配一起拍一张。"摄影师招手。
林以棠走过来,站在容序宁右边,距离恰好——不近不远,刚好够镜头把两个人框在一起。她的姿态很自然,对镜头微微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职业的,精确,恰到好处。
镜头外,林以棠对容序宁点了下头,说:"你好。"
"你好。"容序宁回礼。
两个字,干净,不冷漠,但有距离。
拍了几张之后,摄影师说可以了。林以棠转身走了,没有多说话。她走的时候姿态很稳,不急不缓,助理跟在后面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容序宁看着她的背影,想了一下。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某些人有点像——面上礼数周全,真实的态度藏在礼数后面。那种"我还没决定对你是什么态度"的观望。
她不急。这种人她见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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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服化道的孙姐叫她去试衣。
谢令仪的戏服挂在专门的衣架上,一排三套,分别是不同场合穿的——宴席正装、日常居家、出行外装。每一套都是古代世家规制,颜色深沉端正,做工精细,领口袖口都有暗纹。
容序宁站在那排衣架前面,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第一套宴席正装的袖口。
那个暗纹——她认得。不完全一样,但那种纹路的规制她见过。在那边,只有三品以上的官眷才能在袖口用这种暗纹样式。
她没说什么。
"来,先试这套。"孙姐把宴席正装取下来递给她。
容序宁接过来,进了更衣间。
她一层一层穿上去——中衣,外衫,腰带,最后是外面的大袖。每一层她都穿得很顺,没有问怎么穿,没有系错位置,连腰带的结法都是对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孙姐正在收拾另一套衣服,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停了。
"你穿这个……"孙姐放下手里的东西,绕着她看了一圈,"你穿这个真合适哎,像是从画里出来的。"
容序宁站在那里,没动。
她知道这不是客套。孙姐的眼神里有一种真实的意外——别的演员穿古装再好看,也能看出那是"穿上去的";容序宁穿上这身衣服,看起来像是"长在上面的"。
"你以前穿过古装?"孙姐问。
"拍过一部剧,在《宫谋》。"
"不是拍戏穿的那种感觉……就是特别搭,"孙姐摇了摇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说了句,"算了,反正好看就行。你这身我不用改了。"
小周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照片,嘴里"哇"了半天。
容序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宽袖大裙,暗纹沉稳,领口收得恰好——这是她穿了十八年的衣服,不是这一件,是这一类。她的身体记得这种衣服的重量,记得宽袖该怎么摆、裙摆该怎么走,记得穿这身衣服的时候脊背应该是什么角度。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人是容序宁,也是谢令仪。但在更深的地方,那个人是她自己——那边的她,穿着那边的衣服,站在那边的厅堂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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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住处,容序宁对着房间里的穿衣镜,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穿戏服了,穿的是普通的居家衣服,但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变——脊背笔直,下巴微抬,手自然垂在身侧。
她在心里把谢令仪最重要的一段台词过了一遍。
那段台词在剧本的第二十八场——谢令仪独自站在阁楼上,看着楼下的灯火,说了一段关于"公道"的话。
"那又如何,世间事,本就不是公道的。"
容序宁念完这句话,停了。
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过。措辞不完全一样——从前说的是"天下事本无公道可言,强者自取,弱者自处"——但意思是一样的。
她十五岁的时候,在一次宴席之后,她的父亲做了一个关于她婚事的决定。她跪在祠堂里听完,站起来的时候,心里过了那句话。那天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起来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
那是她学会"骄傲是铠甲"的那一天。
现在她站在这面镜子前,穿着一件她叫不出牌子的睡衣,念着一个虚构角色的台词,但那句话里的重量——是真的。
她把台词本收起来,关了灯。
窗外的灯火和那边不一样。那边的灯是烛光,暖黄的,摇摇晃晃;这边的灯是电灯,白的,亮的,不晃。
但站在窗前看灯的那个人,心里装的东西,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