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追风做的第一具棺,木料是自家拆下来的房梁。
那是他与卓婉清成亲时,亲手为这屋子上的梁。他记得上梁那日,她在底下仰着头,喊他小心。如今他把那根梁取下来,刨平,开榫,一刀一刨,做成一具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棺。
他做得很慢。
不是不会——他什么都会一点,木工是早年跟着师父跑江湖时学的。他只是舍不得快。每多刨一下,就离那个时刻近一分;每合上一道缝,他护着的那个人,就离他远一寸。
卓婉清安静地坐在屋里,看他做。
她的神智,是一天一天往下沉的。头几日她还能唤他的名字,能断断续续说几句话。到后来,她说的话越来越少,越来越轻,像一盏灯,油快尽了,火苗一点一点地缩。可每当慕容追风停下手、回头看她,她那双大半涣散的眼睛里,总还能亮起那么一丝——认得他的、属于卓婉清的——光。
为了那一丝光,他什么都肯做。
他四处去寻法子。他听人说,中了尸毒的人,若是封在不见天日、不沾活气的地方,那一点残存的神智,便能保得久些,不至于像阿念那样,彻底地、永远地,沉下去。
所以他做棺。
不是为了葬她。
是为了,把她还剩的那一丝光,好好地、严严地,护起来。
棺成的那一夜,他抱她进去。她很轻,轻得不像话。他替她理好衣襟,理好那一头他曾经最爱的、如今已枯了大半的长发。
"婉清,"他低声说,"我护着你。这世上,没有我护不住的。"
——还是当年那句话。
只是当年说这话时,他是个活人,怀里是熟睡的妻儿,窗外有月。如今说这话,他是个半尸,面前是一具棺,城外有尸。
卓婉清的眼皮极轻地颤了一下。
那一丝光,又亮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慕容追风读懂了。
她说的是:红尘相守,难。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难,"他说,"我也守。"
他合上了棺盖。
合棺那一刻,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让他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背着这具棺,独自走遍整座死城的决定。
他要做一个尸人猎人。
他要把这城里所有还在害人的尸人,一个一个,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一来,是为还活着的人——这城里,总还有没逃走的、躲在某处瑟瑟发抖的活人,他护得了一个是一个。二来,也是为他自己——他要在这日复一日的猎杀里,找一找,看天底下有没有一种法子,能解了这尸毒,能让棺里的人,重新睁开眼,认得他,唤他一声"追风"。
他把棺负上了背。
他从屋里那个已经不是阿念的小东西身边,最后一次走过。他没有拔剑。他只是从墙上取下自己那柄旧剑,反手,插在了棺木上。
第一把剑。
他想,往后每送走一个尸人,他就在这棺上,插一把它的剑。让它们记着,这城里死的人,是有人替他们收过尸的。
他迈出家门。
身后,那个挂着虎头长命锁的小东西,对着空屋子,"嗬、嗬"地,叫了两声。
慕容追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背着那具插着一把剑的棺,一步一步,走进了洛道的、漫天的灰雪里。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若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