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殿
午后景乐入了宫,同昨日一样,在内宫宫门口便被人堵住。
内侍一脸为难,支支吾吾说了缘由,翻来覆去就一句,陛下不准进。
景乐站在紧闭的宫门前,心一横索性站在门口,“那我便在这里等。”
内侍哪里见过这样的,陛下口谕跟风似地一阵儿刮走了,他苦着张脸东劝西告面前的公主殿下却铁了心岿然不动。
京都最热的时节,正午的太阳更毒辣些,不消半刻,景乐发顶就烫得灼手,汗水顺着脸颊没入衣领,再好的身体也扛不住自然的力量。
她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那小内侍见实在劝不动景乐,怕人再站上一会在宫门口晕了,只能跑进内廷找人来。
不多时,魏昌出来,看见烈日下冷汗淋淋的景乐,轻叹口气,“殿下,您这是何苦呢。”
“常侍,烦请回禀陛下,我在此等。”干涸的唇随着说话被生生分开,牵动的皮带起了肉,道道裂口顷刻显现,话说完的一刻,景乐尝到了口中淡淡的血腥味。
“殿下,您回去吧。”魏昌低声劝着,“陛下吩咐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公公。”景乐抬眸,唤了从前在平州王府时的旧称,“求你。”
“殿下,这......”魏昌跨过门槛走到景乐身边,压低声音:“殿下,您回去好生等消息便是。”
景乐却一根筋儿执拗到底,木劲儿恍若穆扶桑上身一般,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魏昌,索性跪在宫门口。
大夏传统,除去朝堂和重大典仪,臣子都很少跪拜君主,更何况作为皇亲的景乐,一年到头要下跪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突然的一跪,吓了魏昌和宫门口站着的禁卫们一大跳,众人纷纷避让,生怕越礼。
“常侍公,请您禀明陛下,永宁在此跪等陛下召见。”她抬高了声音,宫道众人都听得清楚。
赶也赶不走,劝也劝不动,魏昌彻底没辙,只能跑进去再通禀。
景乐跪在宫道上,感觉头比先前还要昏沉一些,发丝已经尽数贴在颊边、颈侧。她身子时不时轻晃一下,全凭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硬撑。
半个多时辰后,到底还是未等来景明,但宫门却是大开。皇后身边的大长秋明镜公公指挥禁卫开了宫门,在景乐面前躬身,“殿下,娘娘请您于重华殿一叙。”
景乐眼前一阵阵发白,身体飘飘忽忽的,整个人像要化了似的摊开在这宫道上,明镜赶忙唤来几个宫女,连抱带拖将人送进了软轿。
轿子落停在重华殿门口时,在院子里急得转圈的瑶光赶忙迎上来,一掀轿帘眼先红透了。
众人手忙脚乱簇拥着景乐进了内殿,靠在冰鉴旁软榻上缓了一阵,景乐才找回些神智,甫一回神她就紧紧拉住瑶光的手,生怕人跑了似的。
“阿姒,皇兄不肯见我,将军他被诬下狱......”两日来的担惊受怕,四处碰壁,景乐再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委屈在心间汹涌,可她还得压着这股难过说明事情的前因后果。
“阿拂,我这就去找陛下。”瑶光听完便起身急匆匆往外走,走出殿门没几步,却又折返回来。
“阿拂,陛下这几日未曾召我。”瑶光垂下眼,声音苦涩,“这几日都是顺安夫人陪着陛下。”
顺安夫人,景乐听说过,她是虞府嫡长女,熊虞两家又联系紧密。此刻景明宠信虞家女,自是听不进瑶光半点说和的。
“阿姒,我再想想办法吧。”景乐垂下眼沉思,瑶光在这暗箭难防的后宫本就活得艰难,她不能给人平添烦扰。
至于皇兄......
片刻后,景乐抬起头,“阿姒可否帮我个忙?”
瑶光立时点头应下。
“我想去廷狱见将军一面,林毓将军已经打点了一番,还要麻烦阿姒的人带我过去。”
廷狱自然不是想去便能去的地方,但瑶光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帮上的忙,陛下那里说不通,总不能让景乐在她这里失望。
“好,我去安排。”瑶光起身唤来大长秋明镜着手去办。
日落时分,一辆几无外饰的马车停在廷狱后门处的巷子里,一人披着斗篷自车驾下来。明镜亮出手谕,引人入了后门。
虽贵为公爵,穆扶桑的待遇也只比其余犯人好一些,一间单独牢房便将他安置下来。
一臂宽的木板床和搁不下两个菜盘的桌案就是房中所有物件,连照明都靠着牢房外墙壁上呛人的油灯。
脚步声自地上入口处响起时他就已经察觉,并且通过脚步轻重判断出来了几个人,只是其中一人脚步轻巧,十分熟悉。
还没等他想透这股熟悉劲儿来自于哪里,人就已站在牢房外。
木门打开,景乐披着玄色斗篷直直站在门外,穆扶桑一时间连站起来都忘了,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早就劈了几弯的声音。
“殿下怎么来了?”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怒气直冲而上,径直从口中宣泄而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来这里?”穆扶桑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拉进来,警惕地扫了圈外面,确认无异后关上了门。
“我想来看看你。”景乐被拽得白日里跪着时掐破的手心隐隐作痛,痛得一滞。
“这里是廷狱!关了多少罪大恶极的重犯,死气浓重,你怎么敢来的!”穆扶桑几乎是低吼出这一句,尽力压抑下的蓬勃怒意还是吓得景乐一怔。
“我就想来看看,你有没有吃的,盖的。”景乐无措地搓了搓手心,暑日里指尖却冰凉。
“看过了,就快走吧。”穆扶桑背过身,拳头攥得死紧,硬绷绷吐出几个字。
“斗篷给你留下。”景乐摘了身上的斗篷,将要递过去,手腕却被穆扶桑攥住。
“不准再来了,待在府里,哪都别去。”借着牢房外昏暗的光线,穆扶桑的眼睛一下不错地定在景乐脸上。
“若是还缺什么,便告诉这里姓刘的狱卒......”
“我说别来了。”见景乐分明没听进去,穆扶桑冷下语气。
明明是冷得发硬的语气,偏偏就彻底引燃了景乐的情绪,“为什么不能来?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有多担心你知道吗!”
“我不是傻子,穆扶桑。”景乐深深吸了口气抑住哽咽,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我们不是夫妻吗?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能知道......”
穆扶桑在看见第一滴眼泪从景乐眼眶里落下的时候就彻底慌了神,紧攥的拳头松开,想要擦掉面前人的眼泪,却碍于手不干净,他上上下下睃巡一圈,揪起斗篷一角轻轻擦拭流不尽的眼泪。
“你不说,我以为......”景乐抽噎了下,声音破碎,“以为皇兄真的要抓了你。”
“你被关在牢狱里,说不定那些狱卒不给你吃的,夜半万一再做噩梦怎么办?”
她越说越难过,眼泪扑簌簌地落在穆扶桑掌心。手心温热潮湿的触感让他喉咙发涩,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景乐抽泣着都说完了,眼泪也擦干了,他才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地蹦出一句,“有吃的,没做噩梦,不告诉你是怕你会害怕。”
“那也没有比什么都不知道更害怕。”景乐抬高声音说出这句,穆扶桑攥着披风的手紧了紧。
“香囊。”她从怀里拿出那个捂得温热的香囊,熟悉的清浅药香飘来,是穆扶桑昨夜辗转在这硬板床上最放不下的味道。
他珍而重之地接过,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待两人情绪都平稳下来,穆扶桑牵着景乐在木板床上坐下,“殿下,真的别再来这里了。”
“为什么?”景乐声音闷闷地,还带着哭过的鼻音。穆扶桑仔细地用袍角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痕。
“太史令说不能到血气太重的地方去。”穆扶桑记得清楚,平州一役景乐连着发了几日的高热,杀伐之地她受不住。
——除非有命格强硬之人的贴身之物。
他低下头,朝服早就换成了狱中囚衣,因为昨日束发,也没有发带能给景乐护一护,浑身上下就找不出个体面的贴身物件。
看到垂在胸口的一缕头发,他灵光一现,抬手揪下几根,“殿下,手给我。”
景乐有些懵的伸出手,摊开的掌心里满是甲痕。
穆扶桑紧蹙眉头,指节很轻的碰了下伤口,喉咙很轻地滚动了下,“回去记得上药,别嫌麻烦。”发丝一道道绕在景乐腕间。
打好结,两人却谁也没有收回手,穆扶桑还托着景乐的手腕,景乐也就这样将手搭在他掌心。
直到明镜轻轻敲门来催,景乐才抬起手,在穆扶桑掌心写下几个字:“计悉,何日举事?”
穆扶桑震惊地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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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前
天刚蒙蒙亮时景乐便唤了兰芷替她梳洗妥当,早膳都未用就乘着马车往林府去。
林毓昨日在城中奔波一日,四处打点,他虽无元鸣珂那般八面玲珑的手段,却也逊色不了几分。
一番打点下来,廷狱专门看管高阶钦犯的督役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穆扶桑公爵傍身又是皇亲,依着八议制度自然不会像寻常犯人一样被关在四面不透风的污糟牢房里。
只是若不多做疏通,难保这些狱卒得了外面人的指令送些染了病的吃食物件进去,这种脏招熊党也不是没干过。
故而不得不防,今日天一亮,林毓随便塞了口饼便急匆匆又要往外走,廷狱那边还得再攀关系,除了廷狱,刑、兵两部的关系也要走。
一把手不成就二把三把,只要能攀上几个,他们筹谋的事儿就算有个着落。
林毓心中正盘算着,低着头往外走,一双绣花鞋停在他视线里。
吃了一惊的林毓抬头,看见面前站着的景乐,“公主殿下!?”
他礼都忘了行,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人,景乐也不寒暄废话,开口直接就问,“林将军,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景乐昨夜想了一夜,白日里禁卫重重包围之下,穆扶桑肯定不能实话实说,因此陛下信他叛乱一事是假,若是如此,那穆扶桑下狱便是个陷阱。
景明不见她,应当也是为了避嫌,对外做足样子要弃了穆扶桑。
至于元鸣珂,应当是被派去西南转圜行事,而还留在京都的林毓自然知晓一切。
故而景乐早膳都没用就急匆匆上门来堵人,今日定是要问个清楚,她再无用,总也能帮些小忙。
“殿下......”林毓显然招架不住景乐这种逼问,很快败下阵来,但穆扶桑走时嘱咐过,勿让公主忧心。
他有口难言,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将事情的前因捋了一遍,说与景乐听。
“之后林将军打算如何?陛下呢?”听完前因,和景乐自己猜的不差,可穆扶桑入狱一事,她还是不明白。
既然熊令布好了局要拉穆扶桑下狱,他们若率先将人下了狱岂不正中下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事,怎么——
灵光一现,景乐瞬时有如醍醐灌顶,纷乱的线在她脑海里整肃起来,拧成一股直指熊令。
看着面前人恍然大悟,林毓心中暗暗称奇:他为防万一只说了前半部分,而观瞧景乐方才进来时焦急的神色,想必穆扶桑那边也未对她全盘告知。
能从破碎零散的线索中拼凑真相已是不易,还能推出他们的对策,确实聪明。
“殿下,既然您已知晓,还是快些回府。将军走前叮嘱过要看顾好您的。”无论如何,不能让公主涉险,否则穆扶桑出来第一件事怕不是杀熊令而是弄死他。
景乐点点头,既然事情已明,听劝就是。她转身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林将军,可否安排我去趟廷狱?”
“绝对不成。”林毓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廷狱是什么地方,要真让她去了,穆扶桑不得疯。
“林将军,若我去了廷狱,戏才能做全套。”景乐认真分析了局势,穆扶桑下狱一事太过突然,容易引起熊党戒备。若是熊令觉察有所防备,反击一事难上加难。
而她作为穆扶桑名正言顺的夫人,在得知穆扶桑身陷囹圄后四处求援,处处碰壁。再费尽千辛万苦“秘密”去趟廷狱,才能让熊令觉得此一局胜券在握。
林毓迟疑片刻,理智告诉他这实在是个没理由拒绝的好计策,但穆扶桑那边......
罢了,死就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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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弟你听我狡辩...啊不是...解释。
穆:(冷静淡漠)说。
林:(指指剑尖)这个...就先撤了吧。
穆:嗯?
林:我说是你夫人自己猜出来的,你信么?
穆:(满意收剑)我就知道(淡淡一瞥)殿下聪慧过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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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