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过去,约定之期已到,可京都却无丝毫消息传回。契丹大军已在过分安静的北境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虎视眈眈,摩拳擦掌。
冬月里北边本就寸草难生,又因着边境局势紧张,互市贸易也已停闭,偌大一个城池,现已金柝空鸣,囊粟已尽。
兵书都没读过几卷的公主坐镇守将不过千人的边城,前狼后虎,一把利刃已悄然悬落在平州之上。
敌袭的鼓声响彻营内之际,已是后半夜。
在战鼓急促嗡鸣声中,景乐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抽身,水中浮沉的窒息感尚未散去,奇怪的语调堵在耳畔经久不散。
帐外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响成一片,青台披着夹棉褙子进来,桌上燃起的烛火照出她两颊的泪痕,“殿下,南边来了军队,陈将军说离我们不过五里。”青台的声音带动烛台的火芯一道儿打着颤,“不是王爷的军旗。”
不是援军,眼下能从南边来的只有柔然,三月前去了京都的柔然此刻到来能印证两件事,一件是京都一役胜了,但这也意味着平州成了败兵回撤草原的最后一道关卡。
虽然没有援军的消息,但可以确定,援军距柔然残部很有一段距离,因为不论景明麾下哪位将军领军,都不会让柔然残部苟活到这里。
距平州不足五里的柔然军,以弓马娴熟闻名,他们的骑兵最快两个时辰便能到平州城下,在京都失了面子的柔然,势必要在平州舒舒郁气。
青台的抽噎声唤回了景乐的思绪,她披了衣裳出去,陈将军已经等在帐外。
“殿下,柔然已至,您先去密道暂避,救急的粮食和水还够十余日,定能撑到援军来。”
今年的北境至今未下一场雪,腊月的天一日冻过一日,雪粒却不见半点,景乐看着面前憔悴不少的陈龙,摇摇头,“陈将军,我们之前想的法子,能拖多久?”
早在两月前,军队便在距护城河一里外埋下城中百姓制作的草绳和木刺,还趁着护城河面未冻结实投了冰锥下去。
不落雪却冻透人的天气,也冻住了兵士自城墙上泼下的水,现如今的平州从外看去,俨然一座冰城,柔然若至近前也无法立时攀上冰面入城。
兵书中记载的方法,以及陈将军为将多年的兵略,能用的都用上了,为的就是拖延时间。
“最多一日。”
陈龙的话彻底浇灭了景乐心中的念想,她虽在平州待了四年,可打仗又不在城中打,这般阵仗,她自是没见过。
这些日子她几乎翻遍了王府书库的史书兵书,**天灾都落在了平州,任谁来都是个死局,景乐不是诸葛亮,这里也没有两个臭皮匠和她凑个对儿。
倘若真的无计可施,最后便只剩下一个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景乐不愿用,那方法太过考验她的勇气和毅力,有一丝可能,她都想和平州一起撑到援军来。
战鼓镗然中,陈将军还在苦口婆心劝她去密道暂避。
一鼓气还未聚起来便先自散了,战场上哪有临阵逃脱的理,景乐沉下声:“陈将军,大难当头,您常年带兵,自然知道众人一心,方有取胜之机。”
见陈龙还在犹豫,景乐也不多说,径直上了城墙。城墙上众将士已经列好阵势,目光如炬地看着城外黑沉沉天色下的冻土地。
寂静无声的暗夜里,只有投石车车轴不时发出的短促裂响,肃杀之气笼罩住整个平州。
城墙外将至的是吃了败仗、杀气腾腾且不知其数的柔然残部,城墙内是由三千将士构起的人肉防线,只为保住城内的无辜百姓。
冥暗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远际飘来整齐划一的铁蹄声,随着天光渐渐攀升的,是越发沉重的马蹄声。
淹没在暗夜中的敌军渐渐步入破晓之下,景乐清晰地听到了旁边将士抽气的声音,乌压压的大军向着平州而来。
初阳下的甲胄泛着寒光,厚重的马蹄卷起的沙砾在空中浮沉,战马颈间结着厚霜的铃铛冷光熠熠,穿透力极强的铃声召唤着每一个平州守将狂跳的心脏。
纸上谈兵终觉浅,书里读到的战役远没有身临其境的恐惧来得震撼,紧攥的手在袖筒下不受控制地颤抖,而景乐只能通过咬紧舌尖的痛意代偿猛烈跳动的心脏传来的失控感。
终于,骑兵行至早已布好的陷阱处,前列的骑兵一个个扑倒在地,城墙上众人还未来得及松口气,那些柔然骑兵立时停下行军步伐,训练有素地后退几步。
那些草绳、木刺被他们粗暴地挖出来扔在一旁,泄愤般的动作,仿佛手里捏着的是平州的人命一般。
景乐从没见过如此凶悍的队伍,从前在影视剧里见到的大场面,后来在平州见到的手中握着上万条人命的将领,没有一个像这些人这般骇人。隔着一道护城河,她都觉得自己的脖子像是被那些人捏在手里,立时就要拧碎。
看着景乐有些发白的脸色,陈龙在一旁劝道:“殿下,您先回去吧......”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但景乐知道,若继续待在这里,看到的恐怕就不是被扔在地上的草绳了。
不能坐以待毙,至少撑到援军来,景乐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拼力压下惧意,至少现在,头还在脖子上。
“陈将军。”
出口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换了口气,那个法子,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城围而困,不得已,当以重子为质,以缓其攻,以待外援。”这是她在史书中学到的办法,前朝在对高车作战时曾以皇子为质,换得时机扭转战局。
要等援军来,就要拖时间,她不是不怕死,可满打满算活了两世,非得舍弃些什么的话,丢她的命是最划算的。
此计在陈龙这却是万万不能的,他冻皴的脸上满是惊恐:“殿下不可......”
景乐知道陈龙在怕什么,若她在战场上丢了命,在京都的景明难保不会迁怒平州,可只要她提前写好书信留给景明,以她对这个兄长的了解,景明不是不讲理的人。
哪怕她身死,三月来送到营州、并州还有诸镇的调兵令还在,各州镇守将都知她在此处,届时陈龙可凭借她的印玺调兵。
“将军,倘若我躲起来,柔然人入了城,找不到人泄京都一战之恨,您和诸位将士百姓岂非死路一条?”
“末将答应了三皇子,无论如何都要保您平安,绝不可如此,殿下。”
“柔然人入了城,谁的平安也保不住。”
“这......”
不等陈龙再劝,景乐已经开口:“将军,我绝不会退。”
在这物资匮乏的边城,她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公主这个名衔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至少能拖延时间。
眼看着谈话间柔然大军已经逼近了护城河,景乐心中的恐惧转为急切,厉声道:“陈将军再犹豫,平州城今日必破。”
陈龙神色挣扎,“决计不行,殿下,您的性命万不能交予柔然人手中,他们无礼,定会冲撞到您。”他说的委婉,历史上异乡为质的人下场如何,史书中写得足够深入人心。
但无论如何要拖到援军来,三个月都过来了,不能败在这里。
“将军,没别的办法了。”景乐急得抓住了陈龙的护腕,冰得她一激灵。
这一激灵反倒唤回了景乐的神智,她是公主,此刻她最大,陈龙不同意也无妨,她只需下令便是。
“把我的公主印玺拿过来。”
皇子公主的印玺是证明身份的信物,在冠礼和笄礼上,诸位皇子公主都会得到一个方方正正的印玺,刻字便是他们的封号。
景乐的印玺上却没有正式的封号,毕竟她和景明都被发配到边境,不受宠才合理。当时在及笄礼上收到印玺,她还震惊于京都怎么会想起襁褓时就来到边陲的公主。
后来瑶光说漏了嘴她才知道这方印玺的由来,为了能将印玺赶在笄礼送给她,景明提前半年多就给京都递折子,几十封被拒的折子换来了这个被承认的公主身份,因为没有封号,刻字就是景乐所在的封地,平州公主印。
相较于佩在身上显露尊贵身份,置于锦匣陷在绸缎间敛辉,能救下万条人命,才是这印玺存在的意义。
堞阶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青台拿着装印玺的木盒跌撞着跑上城墙,她胆子小,通常是怎么都不敢上来的。
“殿下,要这个......做什么?”
景乐接过盒子,抬手捋了捋她因为跑得急混着泪沾在脸上的发丝,“不怕,青台。”
见她哭得实在厉害,景乐轻轻抱住她低声安慰了几句,青台是她来到这里结识的第一个朋友,两人无话不谈,总黏在一起。
“不会有事的。”等这一切结束,撑到援军来,保下平州后,青台就不用再日日担惊受怕了。
天光大亮,不远处的柔然军正略显吃力地行军,即将跨过布满锥刺的护城河,一旦渡河,离城门不过两里,战力悬殊,此战必败。
景乐写好质信,由军使送出,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令人牙酸的木质结构摩擦声响起,军使带着信件出了城门,马匹快步向着敌方军队奔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点日头也被阴云笼罩,冬日的苍茫感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她从来到这里时,就被柔然人推进了河里,若非穆扶桑搭救,那时候她就已经没命了。
兜兜转转,四年之后命运还是如此,既然一定要将她安排在柔然刀下,那不如她自己入敌营,运气好的话还能探一探这些年来梦魇时的怪语,究竟是她惊恐时的幻听还是真的蕴含着什么信息,若能揭开谜底也算有始有终。
拿着手中象征公主身份的印玺,景乐整了整衣裳,以轻纱掩面,踏上城楼。
去而复返的军使快马从护城河边而来,马蹄敲在地上的每一声都带着回音,宣告着平州的命运。
副将将来信呈上,景乐打开信件,自己洋洋洒洒一长串,生怕柔然人不能会意,而来信只有寥寥数字,“日落之时,请大夏公主带印玺出城。”
看着信件,陈龙咬紧了腮边软肉,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殿下您,当真心意已决?”
景乐点点头:“陈将军,柔然军跋涉而来,此时也要重整队伍,既已回信,便不会即刻兴兵。”此计果然可行,既如此,平州守军便可安下心来静待援军到来。
“待薄暮之时,您派一军使将我送出即可。”她回身看向城墙上整装肃立的将士们,三月生死与共,临别之时多有不舍,远方的柔然军开始安营扎寨,至少今夜,平州是安全的。
迎着穿透厚重云层的日光,景乐恍若站在史书之上,扉页缓缓翻开,一边是杀意滔天的敌军,另一边是视死如归的平州将士们。
京都,皇宫
景明接过身旁内侍递上的热茶,用茶雾熏了熏处理了大半日政务后有些酸痛的眼睛,殿外内侍魏昌通秉:“陛下,娘娘来了。”
即墨瑶光是景明在平州时明媒正娶的妻,两人情谊甚笃。
见人从殿门口进来,景明松了松僵了半日的肩膀,“怎么过来了?”
“熬了汤,陛下多少用一些。”瑶光将手中的汤羹轻轻放在桌案上,站在景明身后揉捏着他发僵的肩颈:“阿拂如何?穆将军可到平州了?”
深居后宫,本不该过问这些,但她离开平州时就一直挂心景乐,即墨一族擅训苍隼,可飞出去的苍隼却带不回丝毫消息。
这几月里,瑶光不比景明的心焦浅半分,她的母族在北境,景乐也在北境,杳无讯息的日子一日日熬过来,着实煎人。
景明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按时日推,后日能到,阿拂会没事的。”茶盏失了热气,内侍轻手轻脚上来换了一盏,识眼色地退了出去。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再无外人,景明放松地靠近椅背,眉目间尽是倦怠神色,缓缓合上眼,堵住了即墨瑶光还想问出口的担忧。
就这样安静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他眼底已恢复清明,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成山的文书,最终落在身侧收拾桌案的即墨瑶光身上,看了半晌缓缓开口:“重华殿可还住得习惯,若少什么,让人给你添置。”
即墨瑶光手下一顿,“习惯的。”
得到满意答复,景明点点头,重新执笔,“那便好,早些回去歇吧,别累着。”
即墨瑶光端着汤羹步出殿门,门口候着的侍从们纷纷躬身行礼,却不出声。
重华殿的确应有尽有,只是......有一物,却是她不能开口要的。
穆扶桑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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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