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 第6章 寒假（上）

圣诞节的结束意味着一年很快就要过去，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阮傅正在办公室看学生交上来的期末论文，林静推门进来。

“阮傅，圣诞节鸽了我和予安说请我们吃饭，总不能拖到明年吧？”

“不拖不拖，今晚请你们吃，那家粤菜馆我已经订好位置了。”阮傅拿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头也不抬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呦，换钢笔了？”林静很快便发现了阮傅手中的新钢笔，说道，“怎么会想到换钢笔呢？”

“旧的那支用的时间挺长了，正好，朋友送了一支。”阮傅轻描淡写道。

以林静的推理能力，她已经大概猜出了送礼的人是谁，便佯装可怜道：“哎呀，阮教授有了会送礼的新欢，怕不是会忘了我和予安呀！”

“哎呀多大人了，你先去等予安，他应该快下课了，我看完这篇论文就来。”阮傅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将林静推出了办公室。他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那支万宝龙钢笔上，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人的笑，他晃了晃脑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学生的论文上：“这个学生很有想法，但写得有点惨不忍睹了......”

三人碰面后直接去了粤菜馆，林静提议饭后去海边看烟花等跨年。

“人会很多吧，不过我无所谓了啦。”周予安夹起一块叉烧，慢慢说道。

“走嘛，人多热闹，总比一个人窝在家里强吧。”林静看着两人，盛了一碗竹荪鸡汤。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通宵。”阮傅最后妥协，然后吃了一口这家的招牌干炒牛河。

热菜和主食吃完之后，三人又各自点了一份甜品，阮傅点了一份双皮奶，林静选了杨枝甘露，周予安则点了杏仁茶汤圆。

等甜品的时候，阮傅的二位“损友”又开始盘问了起来。

“圣诞节那天玩得怎么样？”林静像是无意间提起那天的事，实则脸上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收到什么礼物了啊？萧总是不是大手一挥给每个员工都准备了，还是说某人收到了萧总的专属私房小礼物啊？”周予安接过话茬。

“没......没有啦，大家就是准备了礼物随机选取，然后萧征单独送了我一支钢笔而已。”阮傅又耳朵红了。

“一支钢笔而已，只是而已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呢？”周予安接着补刀。

“我说怎么换钢笔了，还朋友送的，不就是圣诞专属礼物吗，姐懂。”林静也笑了。

“好啦，甜品来了快吃甜品吧......”及时上桌的甜品救了阮傅一命。

“那等下看烟花要不要邀请你那位萧总？”林静又补了一刀。

“不要！”阮傅红着脸大声拒绝。

剩下两人笑成一片。

......

三人吃完晚饭之后前往了云海市最大的沙滩，到的时候人已经有很多了，三人有的没的聊了一会儿，看着远方海面上的烟花朵朵炸开，绚烂夺目。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已经来到了零点前夕，越是临近零点众人越是兴奋：

“五、四、三、二、一！”沙滩上的所有人一起倒数着。

“新年快乐！”新年的钟声响起，沙滩上空绽放起比刚才更绚烂的烟花，与此同时，阮傅感觉到口袋里发出了震动。

阮傅拿出手机，未读消息里躺着一条刚发过来的“新年快乐，阮傅”，后面跟着一个烟花绽放的emoji，联系人处赫然写着萧征二字。

“砰！”上空一朵绚烂无比的烟花炸开。

“砰......”阮傅心上的烟花也随之绽放。来云海之后，除了林静和周予安的新年祝福以外，这是他人生中收到的第一个卡点的“新年快乐”。他快速回复了一句“萧征，新年快乐，谢谢你”，然后收起手机，试图压制住那阵过快的心跳。

林静和周予安注意到了阮傅微微翘起的嘴角，没有过问，他们比谁都希望阮傅能多一个能在新年到来的第一分钟给他发信息祝福的人。

......

云海大学是一月十五号放寒假的，林静和爸妈去海都市过冬天了，周予安则是回到了鹭岛市陪家里人过年，临走前二人放心不下阮傅，叮嘱他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阮傅就是在这时告诉他们要回清河的消息的。

“你回去干什么？云海呆腻了实在不行和姐去海都，回去找罪受吗？”林静大声问道。

“是啊，才出火坑又跳回去你疯了吗？”周予安接道。

“不是回我爸妈那，是去看我姑姑。”阮傅解释道。

“那你确定你爸妈不会去找你麻烦？”林静还是很担心。

“总之有事随时打电话，我可不想在下学期听到什么阮教授辞职回去结婚了的破事。”周予安又开始了他的毒舌。

阮傅看着眼前的二人，郑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二人之后回到自己的公寓，阮傅也订好了后天回清河的机票，退出航旅纵横之后，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微信，点进了和萧征的聊天中。上一次发信息还是那天晚上的新年快乐，阮傅想把自己回清河的消息告诉他，但不知道怎么说。

按理说，这根本不算个事儿。寒假离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项目组也早在月初就发了休假通知，工作对接都安排妥当了。他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行程，更不需要专门告诉萧征。

但他就是觉得，应该跟他说一声。

不是工作汇报，不是项目沟通。就是......让他知道一下。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他低声对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就发一句：萧征，我后天回清河了，年后见。完事。”

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萧征的对话框，打出那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又删掉了。他觉得太干巴了，像工作邮件。他又想了想，重新打：“萧征，项目那边我该交接的都交接完了，我后天回老家，你有什么要当面确认的这两天可以约一下。”读了一遍，又删了。这好像在暗示人家来见他，太奇怪了。

阮傅把手机扔到桌上，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蠢透了。发一条微信而已，他给几百个学生上过课，在学术会议上做过报告，田野调查时跟陌生人聊过最私密的话题，现在居然被一句话困住了。

正在纠结的时候，手机响了，阮傅打开一看，是萧征的信息：“阮傅，我听说云海大学已经全面放假了，项目组资料我们这边也整理好并备案了，年后开工可以直接继续跟进，你假期有什么安排吗？”

阮傅懵了，这是什么情况，老天听到了刚才自己的纠结吗？这则消息就像是专门来给自己解围的一样。

他坐直了身体，斟酌了一下语言，发了一句：“后天回清河看我姑姑，你呢？”

“云声还没放假，忙到月底我要回姑苏去看我妈，正好我弟弟也留学回来了。”对面很明显是盯着聊天框然后秒回的。

然后过了一分钟，像是对面思考了一下，又来了一条消息：“清河的冬天很冷吧？记得穿厚一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阮傅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注意保暖，到姑苏了也记得发条消息。”

阮傅发完这句话就后悔了，想要撤回但感觉会更加奇怪。

“好的。”对面依旧秒回。

阮傅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

飞机在下午落地清河，熟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阮傅拉着行李箱，直接打车前往了姑姑的花店。

姑姑的花店叫做“玉华花坊”，开在清河市的老城区菜市场对面，不大的店面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新年提前预订鲜花”。

阮傅推门进入花店，姑姑正在打理百合，头也没回地说了句“稍等一下，你先随便看看。”

“姑姑......”阮傅轻轻喊了一声。

姑姑愣了一下，迅速放下手中的花枝转过身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开心。

“哎呀，回来怎么不和姑姑提前说一声，我直接去接你啊，你这孩子。”姑姑笑着说，“别在门口站着，快进来！”

阮傅拖着行李箱，把它放在了柜台里，姑姑端来两杯热水，坐在柜台边的椅子上，示意阮傅也坐下。

“又瘦了，在云海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没瘦，体重还是一样的。”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进来一位客人，姑姑前去招呼完聊两句，然后继续坐回来，和阮傅继续聊清河的变化，偶尔问问云海那边怎么样。

花店开到傍晚七点，姑姑将门口摆的花全部收进店里，锁了门，阮傅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跟在姑姑的自行车后面，回到了姑姑两条街以外的家里。

姑姑家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平，餐桌上摆着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从花店带回来的花，阳台上养着耐活的绿萝和君子兰，以及一盆阮傅从小就很喜欢的薄荷。

姑姑让阮傅坐一会，自己走进了厨房，阮傅走进阳台，看着那盆薄荷，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薄荷，绿绿的，散发着一种很清爽的刺激性气味，但他很喜欢，每次都要摘一片下来闻。姑姑教他说那是薄荷，气味很特殊，有些人不喜欢，小小的阮傅不理解为什么别人会不喜欢薄荷的味道，因为他很喜欢，姑姑笑着摸着他的头，告诉阮傅薄荷就是那种味道，总会有人不喜欢，但薄荷不会改变自己，因为总会有人喜欢它的味道。

阮傅下意识地又摘了一片，凑近鼻子，还是他记忆中的清爽。

姑姑端着炒好的牛肉片和豆角出来了，看着阮傅又在闻薄荷，笑了：“小傅，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每次过来都要‘祸害’一下那盆薄荷。”

阮傅也笑了，走出阳台，坐到桌子前。姑姑将牛肉夹进他的碗里，让他多吃点。饭后，阮傅主动收拾好碗筷，去厨房洗碗，姑姑则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

两人忙完后，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两人都没有在看。

“小傅，你这次回来，你爸妈知道吗？”姑姑率先开了口。

“不知道，我也没打算和他们说。”阮傅平静地回答道。

“暑假的事，你妈和我说了......”姑姑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她说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就不给你说了，你只要记得姑姑永远支持你，不论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你永远都是姑姑的小傅。”

阮傅看向姑姑，她的眼里有着那年送他上火车一样的情绪，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很安心。

“不说这些了，回来就好，明天开始来花店帮我算算帐吧，临近年关了来买花的人挺多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姑姑话题一转，提出了让阮傅去花店帮忙的请求。

“没问题。”

晚上，阮傅躺在姑姑家客卧的床上，翻着手机。他给林静和周予安发了信息，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到清河在姑姑家住下了，然后他打开了和萧征的对话框，他已经答应好了到了要给萧征发信息。

“我到清河了，住在姑姑家，明天开始帮姑姑看花店。”阮傅打字道。

“好的，注意保暖！”对面过了大概三分钟回道。

阮傅关掉手机，看向床边的小桌子，那里摆着自己带回来的一些笔记，以及，那支钢笔。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