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夜色的静谧,柳纺放下手中的梳子,没做回应。
“阿纺,我能进来吗?”
门外人声音不大,似乎是怕扰了屋内人不悦。可若是真的担心,又怎么会在明知对方不喜的情况下,擅自找来呢?
柳纺全当没听见,起身走向床榻。
只是门外人似乎并不想就此放弃,继续敲了两下:“阿纺,你如今连见都不愿见我了吗?”
帷幔已经被放下,女子坐在床边,眸色冰冷,远不像白日:“是你自己提出,要让我自己冷静,怎么先坐不住了?”
外面沉默了一会:“你是决定要与我余生相看两厌了吗?”
柳纺不愿再多费口舌,任赵段瑞是说是站,她都不再理会。
后来的几天,明复染两点一线,每日从宫中结束,便安心在书房温习功课,甚少出门。
流绘偶尔提起有关赵段瑞的案子,她似乎也已经漠不关心。
流绘对明复染的情绪从未追问,那夜,两个人照常相拥入眠,仿佛半日的自恹不曾存在过。
“这几日,你的情绪一直不高,连师父都看出来了,特意托我来问,玥儿,怎么了,可以告诉我吗?”
萧长珺今日是跟着明复染出的宫,眼见她一回府就把自己关在书房,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跟在明复染身后进了书房,起初怕打扰她坐在一边等,可她都快喝完一壶茶了,明复染坐得自然相当平稳。
最后一笔,恰好同萧长珺的话音一起落下,明复染搁笔,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要看看吗?”
萧长珺不理解明复染的答非所问,却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将视线移到桌案的白纸之上。
只见,那是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女,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坐在桃花树下,手里握着一截桃枝,言笑晏晏,美好得仿佛只能出现在画里。
“这是谁?”
萧长珺看了一会,确定自己绝对不曾见过画中人。这样的美貌,若是见过,定然是过目不忘的。
“我也不认识。”明复染将画拿起,“若是有缘,我当真想要亲眼见一见。”
这样美好的小姑娘,任谁见了,都很难不产生好感。
萧长珺并不懂明复染的意思,但她直觉定然是有什么事,正色道:“玥儿,你实话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会帮我吗?”
“长珺怎么了,脸色有些奇怪?”
流绘今日当值,回府时恰好碰见明复染送萧长珺上马车。二人虽然平时一句不合两句打起来,但是萧长珺从未有见到他全然忽视的时候。
“没什么。”明复染看着马车驶回皇宫,脑海中忽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莫名笑了,看向流绘,“表哥,你说,世间感情,到底有几分可信?”
流绘皱眉,被明复染这句话吓得不轻:“玥儿,发生什么事了?”
“只是忽有感慨而已。”明复染转身,走出两步,见流绘还是一脸无措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又回头拉着他一起,“干嘛这么如临大敌?”
明复染好像真的只不过是随口一说,可流绘总觉得,自己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明复染虽说是拉着流绘在走,可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她年少时也看过很多话本,就算抛却话本里那些被刻意修饰过的,所谓的凄美爱情故事,历朝历代,教训难道少吗?
自古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宗室百官,也是左一个侧妃,右一个侍妾,就连民间的商贾富户,也少不了府里的三妻四妾……
许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帝王守住的都不多。
觉得自己有愧于发妻,解散后宫,便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深情”之名,何其可笑。
流绘心内不安,一连几日,都隐隐担忧,他甚至不知道这份担忧究竟从何而来。
终于……
“世子!世子!”
大理寺内院留有专门为当值官员提供休憩的院子。流绘处理完事务,刚准备小憩一会,莫风便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莫风自幼跟在流绘身边,战场上数次来回,少有这般不稳重的时候。
流绘直觉不好,果不其然……
“世子,郡主、郡主今日约了公主一同到赵家探望柳夫人,三人如今皆是下落不明!”
“!”
流绘素来稳重,流舒曾称其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有大将之风。
那个时候,还没有明复染。
京城有七十二条街道,赵家小厮入京不久,识得的路不多,只能含混说清楚遭遇劫匪在哪条街,至于后来一路追赶,颠三倒四。
流绘纵马冲出大理寺时,萧长璟已经下令将城门封住,二人见面,俱是心急如焚。
“两位殿下出门,作为贴身侍从,竟能眼睁睁看着殿下被人劫走,要你们何用!”
萧长璟平时再没架子,到底也在朝堂浸润了这么多年,冷起脸来,身边的侍从都会怵他。
“长璟。”
流绘随手将马扔给了紧随其后的莫风,自己大步流星走到萧长璟面前:“现在不是责骂的时候,总要先问清来龙去脉。”
并非是流绘太过冷静,而是他跑遍七十二条长街,再多的慌乱,都只能强压下去。
等那些失去理智时的胡思乱想都被赶到角落,流绘才腾出脑子去思考这件事的不对劲。
以明复染与萧长珺的身份,普天之下敢对这两人下手的寥寥无几,不涉及政治,更不可能有私怨,那这次意外的缘由便不难追究。
萧长璟关心则乱,但不是傻子。
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姗姗来迟的第三位主人公身上。
赵段瑞是典型的文官,他几乎是与流绘同时接到消息,吏部距此比大理寺还要近上不少,流绘都纵马跑完京城了,他竟才到。
许是不适应骑这高头大马,下马时竟还有些颤颤巍巍。
萧长璟十分看不惯赵段瑞这样子,恨不能直接揪着他脖领子清醒清醒。自己身怀六甲的妻子如今生死未卜,他竟这般不当回事。
君子六艺学狗肚子里去了!
为防萧长璟一个不顺眼冲动,流绘只能揽过沟通的活:“赵大人,今日令夫人与二位殿下一同发生意外,不知赵大人可有什么想法?”
“我……”赵段瑞气还没喘匀,还需要靠人扶着才能站稳,那双平时还可以称得上精明的眼睛此刻左顾右盼,当真让人烦躁,“我也不是很清楚……”
流绘自认也算是同赵段瑞交集不少了,今日之前,对于他呵护夫人的举止抱有欣赏的态度,不过,也止于今日了。
明复染不会无缘无故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更不可能忽然间就多了那样的想法。
以明复染生病都不愿让人多忧虑的性子,这几日的举止可以说是相当反常了。
而且,一个素日里注重细节,待人接物温和有礼的人,就算因情急而失态,也断然与心虚不同。
流绘掌刑讯多年,审问过的犯人不计其数,连死刑犯都挺不过的,赵段瑞一个浅显的文人,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若非众目睽睽之下没有证据,流绘恐怕就要病急乱投医,当场压人进大理寺了。
“殿下,世子,下官的夫人同样身处险境,还望二位体谅下官,此刻心急如焚,实在无力。”
“赵大人,事关重大,想必你也清楚眼下的危急,还请好好想想。”
萧长璟不喜以权势压人,但到底身份摆在那。私底下他怎么都好,只有一点,凡是涉及萧长珺,皆是他的死穴。
青年耐心已然告罄。
“我,我……”
无关之人难免会多想,三人失踪,其中两位的兄长不急着找人,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压着另外一位的丈夫审问,实在奇怪。
直到萧长璟心烦意乱之下,一脚踹到了一道路障:“你不知道?你家的侍从明确指认劫走珺儿与玥儿的是当初你夫人入京时动手脚的那个男人!”
“你夫人怀有身孕,半路被人截杀,你口口声声诉状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卿亲自登门你不以为然,如今,你还敢和我说不知道?”
“连自己夫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脸面做你的官?”萧长璟一气之下口不择言,“若是珺儿有什么事,你就滚出京城!”
一边焦急万分,另一边……
“那张地契是我在他的书房翻到的,其他地方我都找遍了,若说还有哪里,也就剩这处宅子了。”
京郊多是世家显贵游玩的地方,私人庄子不少,但像城内那样的住宅着实不多。
而现在,明复染就站在其中一间门口。
“既然有可能,总要找了才能确认。”萧长珺站在明复染身边,眸中是明复染首次得见的戾气,“我今日就算翻了这座宅子,也定要找出什么来,回京,本公主亲手剁了那个狗东西。”
被劫的三人正安稳站在这,所谓的“劫匪”,情绪并不像三人那么明显,他只是独自站在一旁,眼睛里半是激动半是担忧。
“我们进去吧。”
一座建在郊外的宅子,仆从本该不多,可大门被敲响后,竟有四五个健壮的男子在门后,虎视眈眈地望着几个人。
明复染还在想是用托辞混进去还是直接开门见山。毕竟,她们人数不占优,还有柳纺在。
可只见柳纺上前几步,那几个人面露惊恐,竟直接将门关上了。
很明显,他们认识柳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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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