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春归 第15章 第 15 章

宫里的床榻，除了大了一些，好像与安国公府也没有什么不同。

明复染并非认床之人，谢绝了宫人侍奉的好意后，自己站在窗前。

安国公府很大，明复染的院子在主院之内，外面是层层叠叠的墙，可终归是能够看到外面的天地的。

可在这重重宫墙之内，莫说是深夜，就算是白日，也是连飞鸟都少见。

静谧被轻声打破，传来的敲门声将明复染从莫名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一开门，萧长珺一脸兴奋，居然还抱着一床被子，颇为不见外地就往里走:“玥儿，我怕你睡不好，特意来陪你的。你果然还没睡，我是不是很善解人意啊？”

侧殿的床榻足以容纳两个人，明复染就跟在萧长珺身后，笑着看她将自己的被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好，然后转身看明复染。

“玥儿，快来！”

“开什么？”

明复染抿了抿唇，自觉移了两步，露出了在殿门口站着的流舒。

许是卸下了钗环的缘故，穿着寝衣的流舒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只是外表的变化似乎没办法改变萧长珺对她的印象。

流舒关好门，朝明复染招了招手，拉着她停在了床边。

“母后，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啊？”

萧长珺笑嘻嘻地下床，挽住了流舒的手臂。

“这不是因为没睡，才能发现你没脸没皮地跑到玥儿屋子里霸占地盘来了。”流舒话是这么说，倒也不至于有什么不满，两个人愿意，随她们去就是。

“孩儿这不是同您一样，担心玥儿睡不好嘛，难道母后这么晚不睡，是想要出来赏月吗？”

萧长珺的嘴上功夫从来都是被流舒放纵出来的，仗着流舒在这样的小事上都舍不得说她，越来越大胆。

流舒的确是不放心明复染，担心她在新的环境会不适应，这才特意来照看。

“玥儿，可有不习惯，或者还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姑母，也可以吩咐宫人去准备，万事自己舒服要紧，不要委屈了。”

“姑母准备得已经足够够多了，没什么少的，多谢姑母。”

明复染道谢，流舒确定一应安排皆已妥当后，也不再打扰两个人安寝，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关门前，还不忘警告萧长珺:“不许惹了玥儿的安眠，听到没有。”

“哎呀，母后放心，实在不放心，您去关心关心兄长吧。”萧长珺“祸水东引”，“兄长孤零零一个人住在西殿，每个人陪伴，怪孤单的。”

流舒似是无奈，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萧长珺送走流舒，拉着明复染一起倒在了床榻上，还邀功:“怎么样，软吧，这可是我亲手铺的床？”

其实对于明复染而言，接受别人的好意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或许她自心里觉得心性纯善的人更多。

而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听说过，你能够坦然接受旁人对你的善意，是因为你清楚自己本就值得。

萧长珺的热情，在让明复染觉得温暖的同时，又会觉得，自己是否会无法回馈这份情谊。

明复染待人，极致真诚，却并非毫无保留。若是她一腔热情赠送出去，却得不到同等重视，那会让她难过。

“长珺，你待每个人，都是如此吗？”

萧长珺一时没明白明复染的意思:“什么？”

“就是，你待我这般好，对别人也是吗？”

“当然不是啦！”萧长珺轻轻在明复染额头弹了一下，“并不是每个人都值得我放在眼里，我待谁好，定然要是我心甘情愿。”

欢快的语气不知何时有些降了调，萧长珺拉着明复染大大咧咧躺在床上:“我和你说过的，你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妹妹。”

“我从小生活在宫里，待遇优渥，要什么有什么，哥哥一直都纵着我，父皇母后也从来不舍得罚我，我拥有世间最尊贵之人的宠爱和真心。”

萧长珺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有明确的认知:“他们教导我，真心是个非常非常奢侈的东西，寻常人很难得到，也胆怯于将其奉送给让他们珍惜的人。”

“可我不一样，我清楚地知道我拥有，所以我不惧。”萧长珺歪头看向明复染，哪怕是在不曾燃烛的夜色里，眼睛依然很亮，“玥儿，你是我第一个，主动奉送真心的人。你会让我觉得不值得吗？”

“那你现在后悔吗？”

明复染反问。

或许过了今夜，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有些不同。

“大人，属下已经确认，消息来源可靠，人就在扬州。”

流绘没能在宫门口等到明复染，原本还有些情绪，可大理寺的人守在安国公府门口，一看到他就言明有事禀报。

“他在扬州等着，我们自然不能辜负了这份自投罗网的好意。”

流绘将手中的纸条放在桌案一旁的烛火上，等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窗户上映照出少年清峻的身影，垂眸看着方才那人送来的东西，眸光没有一丝温度，口中溢出一声不屑的笑，随意扔到了被点燃的香炉里。

流绘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处理到深夜，只有在偶尔想起明复染时，才会缓一会。

等到流绘终于能喘口气，书房的门被敲响:“瑾瑜，我能进来吗？”

流绘开了门，姜妤记挂他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亲自熬了汤送来。

“夜深露重，母亲怎的亲自来了？”

流绘将人迎进书房。

“我估摸着，你大概要离京一段时间，有些事，可能等你回来再说，会有些迟，便只能趁着此时了。”

大理寺重点布控的一名逃犯在扬州现身，流绘确有亲下扬州捉人的想法。

流绘已经想好，他此去定然能够将人一网打尽。扬州距京城快马来回需十日，若是计策成功，最多不过三日，即使出了意外，也拖延不过六七日。

他捉到人就回，绝不会误了明复染的及笄礼。

“什么重要的事，竟值得母亲如此挂怀？”流绘似乎也起了兴趣，换了一壶温热的水。

“瑾瑜，我是你的母亲，有些事你自己或许还没有意识到，但我与你母子连心，你的所作所为，没人比我更清楚。”

见姜妤端了正色，流绘也正经起来:“母亲说的是？”

“瑾瑜，你不觉得，自己对玥儿，过于亲近了吗？”

平日里，两个人相处留有分寸，明复染对于流绘也没什么排斥抵触的样子，姜妤便未点明，可是眼看着，明复染的及笄礼就要到了。

“你是什么性格，我再清楚不过，瑾瑜，我并非责怪你，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自己在做什么。”

正如姜妤所说，母子连心，有些话甚至不必点明，稍稍点拨，就足够了。

再次剩下流绘一个人，抱臂倚靠在窗边，看着月色，想起那个身上总是带有百合香气的姑娘。

“分明向往外面，却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偏偏喜欢装傻充愣。事事都有自己的主见，不问却不说……”

也不知道是随口调笑还是什么，终归这般假模假样的抱怨，逗笑了流绘自己。

而同时，也没忘记那人其他的“小爱好”，喜欢甜食，喜欢睡觉，也喜欢看书。

只要把人哄高兴了，也不会吝啬于给你一个笑。若是惹了她不开心，怎么哄，也是爱答不理。

明复染其实也有很多孩子气的一面，只不过流绘从来都是将这些视作她对自己的特殊。

要么，为什么明复染从来不会对别人生气？还只让自己带她出去玩，给她买桂花糕？

换了旁人，只怕流绘半点耐心也没有，都不会给对方说完话的时间。

“原来，这么早就有预兆了吗？”

流绘的嘴角愈发明显，自言自语:“那怎么办啊？都被你拿捏住了，要负责啊，卿卿……”

最后两个字很轻，甚至流绘自己都没有听到，可是他怎么会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呢？

流绘第二日清晨就走了，并未遣人与明复染通信。

明复染回家时，流绘已经带人下扬州了，姜妤在门口迎她。

“姨母。”明复染下车，见到正在等自己的姜妤，先是见了礼，才主动上前挽住人的手臂，“几日没见到我，姨母想不想我？”

这几天，被萧长珺带着在宫里到处玩，明复染整个人的状态都开朗不少，也近朱者赤，学会油嘴滑舌了。

姜妤当然不会觉得自家外甥女同自己亲近是坏事，见到明复染这个样子，眉开眼笑:“好几日没见过我的玥儿，姨母想得都睡不好觉了。”

笑了一会，明复染下意识看了看:“姨母，怎么不见表哥？”

都已经是快要晚膳的时候了，流绘定然已经下了值。明复染在宫里多住了两日，没有告诉流绘自己什么时候回家，所以没再叫他在宫城外等自己。

但姜妤在这，证明自己回家的消息已经有人知道了，那为什么流绘不在？

或许明复染还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什么，但是在姜妤眼里，就会有一些不一样。

“大理寺外出查案，瑾瑜亲自带人下扬州，已经走了有两日了。”姜妤与明复染一同往府里走，“不过他记着你喜欢吃桂花糕，特意着人买了来，只等你回来尝呢。”

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明复染只当是自己不习惯，不习惯什么？她自己纠结了一会。

也许不习惯，流绘一声不吭地走，都忘记了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