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岁时的青姿很苦很苦。
妈妈的死打破了她对家的唯一幻想,那场车祸带走了她生理学上的爸爸,她成了孤儿。
伯父伯母为了青鹏二十万的死亡赔偿,主动提出抚养她。她没有选择,搬进隔了三条路的伯父家。
青姿深深地明白,唯一爱她、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有妈妈。妈妈走了,所以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真心对她。
伯母和伯父的伪装没有持续很久,在收养她仅仅两个月后就以开销大为由,让她退学。
青姿没有选择,却也绝不放弃。
她思考了一晚上,找到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价值。
她主动提出帮小她一届的堂弟辅导功课,不断暗示伯母伯父,成绩倒数的堂弟是可塑之才,将来一定能考上一本让他们扬眉吐气,并承包每周末放学回来后的所有家务,以此换来了继续上学的机会。
15年那年,她以全校年纪第一的成绩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堂弟在她的辅导下,成绩上升到了班级中等水平,伯母伯父更加确定堂弟一定能考上一本,给他们长脸,因此也不拦着她去市里上高中。
在镇里上初中,青姿每周末来回,如果遇到村里阿姨送她的同学上学,顺路搭她一起就很快。大多数时候纯走路,来回一趟需要一个半小时。
到了高中,去市里来回更加麻烦。需要先在村里坐大巴车到汽车站,再走很长的路到公交站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学校,光是去的这一趟就需要花上三小时左右的时间。
这样灰暗艰难的生活一直持续着,她习惯了每周末路上独自来回的疲惫麻木,习惯了每周五回到伯父伯母家,面对的骂声和喝斥。
她天真的想,忍到高考结束就好了。但高一刚结束,她又一次走到了穷途末路。
堂弟没有她的监督,成绩下滑严重,中考只考上了镇上的高中,伯母伯父又一次以没有钱为由,要去找老师让她退学。
青姿立马去找了村主任。
她是村里极少数能考上市一中的学生,如果两年后能考上本科,那就是村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
村支书是一个三十岁的姐姐,知道她的情况后找伯母伯父说了几次,伯母伯父答应退一步,不阻拦她上学,但是学费和生活费全部需要她自己出。
这对刚刚16岁的青姿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暑假的两个月,她每天跟着村里的阿姨去大棚里做农活才勉强凑够一千八的学费,一分生活费都不剩了。
村支书塞了三百的生活费给她。
可是还不够,等高二上下期结束,寒假只有一个月,她挣不到那么多钱了,整个高三的学费生活费更是遥远。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与黑暗不断拼死搏斗时,一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又给了他希望。
一个周末放学回来后,村里都在说,村尾独居的杨爷爷家里来了一个有钱的外孙。村里的人羡慕地说着,他的爸爸很有钱,是个富豪,十几年前光是给杨爷爷的彩礼就是几百万。
青姿死死抓着有钱两个字,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如果她能认识这个人,能让这个人借她钱上学就好了。
她很幸运,第二天去网吧找堂弟辅导学习的路上,遇到了这个人。
青姿没见过他,只是从他的打扮猜到是他。
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和在电视里才能见到的黑西装外套,还打了红色领带。裤子也不是村子里男生常穿的,应该是配套的西装裤。
男生留着寸头,左耳戴着三颗银色耳钉。
即使被几个黄毛青毛蓝毛围堵在小巷子里,依然浑身傲气不屑,没有一丝慌张。
青姿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只知道他应该挺不好惹的。
她在路口停留了一会儿,悄悄把书包拉链拉开了一点,方便拿出酒瓶。
在黄毛要对商北动手时,毫不犹豫抄起酒瓶砸向黄毛,就这样认识了商北。
她擅自做主让商北周末下午送她去学校,其实周末那天她心里一直没底,他看上去不好接近,她没有把握他一定会来。
站在村口的路边等了近二十分钟,青姿频频望向四周。
她每个周末才能回来一次,不知道商北在这里待多久,她担心下周她回来他已经走了。
如果她能跟商北搞好关系,说不能就能借到钱了。
村里去市区的大巴车约莫半小时一趟,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青姿的耐心和期待随着飞驰而过的车一同流逝,远远的她望见了大巴车,招手后大巴车停下。
她快速上了车,车门关上后又打开。
“多少钱?”
没有任何预兆的,她听到了商北的声音。
“到车站十块一个人,我来吧。”
青姿说完掏出二十块放进收钱箱里,找了两个空位,把靠近过道的位置留给了商北。
商北看了眼她身边的空位,径直坐下,“我没说我要去车站。”
她把书包取下搁在双腿上抱着,转头朝他笑起来,“你不是来送我去学校的么?”
大巴车的座位比较小,商北坐得不太舒服,双手抱在身前,眉梢挑起,“青姿,你知道你很自恋吗?”
“话说回来,你需要我送?”
“要的”,青姿说得煞有其事,“到了车站下车去公交站,需要步行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我是一个年轻貌美的花季少女,独自一个人万一被坏人盯上了,怎么办?”
“你长得凶凶的,保护我最合适了。”
商北被她这副理所应当的态度逗笑了,忍不住看车窗里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脸,他长得凶?
没有吧?
“我保护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半眯着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从书包的侧袋里拿出一板香芋味的奶糖,“我看你有点晕车,你要是每周接送我的话,就能把晕车的毛病给解决了。”
“还能有二十分钟走路锻炼的机会,再陪我坐一个小时公交的话,能磨练你的耐心和意志,是不是好处很多?”
商北确实有些晕大巴车,刚坐下就感到头晕了。
他不客气地接过她递来的奶糖嚼了两颗,没觉得晕车的难受减轻,语气不爽,脸色也有些难看,“听起来不怎么样。”
说完闭上了眼睛。
青姿识趣地不再说话,一直到了车站她才小声叫他。
她跟在商北身后下了车,从书包里拿了五块钱递给他,“前面的售票窗口可以买回去的票,我只能帮你出一半的钱了,不然我这周就没钱吃饭了。”
“我去学校了,你回去吧,下周五见。”
走了一段路,她听到身后一直跟随的脚步声,回头道,“你不是说,不送我吗?”
商北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吊儿郎当道,“我晕大巴车,现在回去只会更难受,还不如走一走。”
那天商北真的送了她去学校。
进校门前,她告诉商北,“我周五五点下课。”
商北没理她。
这些年青姿经常会梦到商北,很多时候梦到的都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这一晚在商北的车上,有商北在身边,她梦到了和商北初见时。
这一场梦于天微亮时结束。
青姿安安静静看着身边的人,商北只穿了件灰色衬衣,就这样坐在驾驶室抱着手臂睡着了。
她有些恍惚,第一次醒来后能看到商北。
许是车内的暖气太温暖,容易引人入睡,商北一动不动睡得很熟。
青姿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无比贪恋地望着商北的睡颜。
睡着的他没有一贯的冷漠桀骜,眉梢平缓,是她很久不见的温柔。
她一点一点俯身靠近,一晚上没喝水,嘴巴有些干。
莫名又想起了给商北涂口红的那次,他的嘴巴很好看。
“商北,你睡着了吗?”青姿轻声问。
回答她的,只有无比的安静,和杂乱疯狂的心跳。
她像一条濒死挣扎、不断向岸边游去的鱼,越是靠近商北,越是靠近了救命的水。可岸很高,她不知道岸下是水还是悬崖。
每向他靠近一点,便同时走近了希望和尽头。
青姿不顾一切地向他靠近,将干涸的唇贴上商北的唇。
紧紧贴上的几秒,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拉扯,靠近他让她开心,商北也会和她一样高兴吗?
这些年他是不是更恨她了?
短暂相触后,青姿惊慌失措地和熟睡的人拉开距离,迅速躺下。
将毯子拉到脖子处,闭上眼睛将慌乱的心跳掩盖。
黑暗中,商北睁开眼,舌尖慢慢划过下唇。
偷偷吻了商北后,青姿就睡不着了。
想开声音玩飞行棋,又担心吵醒了商北,只好点开相册开始删除平时懒得删的照片。
就这样边看边删了半个多小时,她的手机电量耗尽,恰好商北也醒了。
她把座椅调回原来的样子,和他并排坐着,轻声试探,“你昨晚睡得好吗?”
“昨晚么?”
那双好看的凤眼眼隐匿在昏暗的车顶下,叫人看不清情绪,“我挺好的。”
他一晚上都没睡着。
青姿看不清楚商北的神色,从他平静冷淡的声音听来,他应该没发现那个吻。
对,他不可能会知道的。
如果知道,就一定会制止。
车内的灯猝不及防亮起,青姿一秒藏好脸上的担忧,晃了晃手机,“可以帮我充一下电吗?”
商北摊开手,“给我。”
他从中控台找了充电宝,数据线有点难插进接口。
青姿提醒道,“用充电宝的话需要先把手机壳和手机链拆了。”
她喜欢挂好看的手机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换新的。用手机自带的数据线充电倒是没问题,但用充电宝的话,就会有些插不进去,得先把手机壳拆了。
她猛然想起什么,急急朝商北喊了声,“等下!”
商北的手速很快,拆下的手机壳和手机链被他拿在手里。
还有那张不管换了几部手机换了多少个手机壳,永远被青姿放在手机壳后面的拍立得,也被他拿在手里。
这张照片商北不陌生,当时他们拍了十张合照,青姿说不要,这张还是他硬塞给她的。
他还记得青姿一脸嫌弃,商北宝贝似地把剩下的照片拿好,“青姿,你得时时刻刻把咱俩的合照带在身边。”
没想到这张照片青姿真的带在身边。
脸上的平静冷漠再也维持不下去,商北死死盯着青姿。
青姿抢先解释,“你别误会,我没有以前的照片,只有这张。有时候我都忘了自己以前长什么样了,偶尔会拿出来看。”
“这是我以前唯一的一张照片了,你还给我。”
不等商北说些什么,她把照片拿了回来。
“嗯。”商北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勾唇,“是这样么?”
“当然了!”
商北给她的手机插上数据线,视线却没有从她的脸上挪开半秒。
随身携带合照可以解释,偷亲他又是什么意思?
青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