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的七月拥有着超越大部分城市的高温,兰园小区A栋潮湿的楼道被高温烘烤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随着夜幕降临,温度总算是有所降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楼梯间疾步下楼,边跑边频频抬头回望漆黑一片的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从十七楼往负一楼奔去。
楼梯的声控灯一路紧随着他亮起,抵达负一楼时气都来不及喘匀,摸到地下设备间的钥匙就匆匆打开门钻了进去,咔哒一声将门利落地锁上了。地下室门口也有声控灯,里间却是需要手动开灯的,但他并没有将灯打开,男人将头贴在门口屏息仔细听了半晌,确认没有人跟上来之后,才在漆黑一片的设备间摸索着行走。
走了没两步,忽然感觉到一道劲风袭来!
他下意识躲避,但还是慢了一步,一道血线瞬间从他脸侧飞溅了出来。
“谁!?”他看不清黑暗里都有什么,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逼近,他捂着被划破的脸连连后退,手脚发软地退至墙边。
刚才这一下如果不是他侥幸反应过来了,恐怕现在脖子已经开了一个大口了。男人用力闭了下眼想适应黑暗,另一只手迅速在裤腰摸索出一把折叠刀举在身前,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听周围的声响。
嗒——嗒——
嗒——
设备间回荡着缓慢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步步走到男人身前几米外。男人在高度紧张中早被吓破了胆,喘着粗气惊恐地胡乱挥舞着刀。
“别过来!你是谁的人?!你知道我是……”
“我还真是没想到,”黑暗中的人看得到他的动作,并没有放在眼里:“原来你不知道那包东西到底是什么就动手了?”
男人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心里一紧,脸上血色尽褪。
冷汗流过伤口引得他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把刀握得更紧了,冲着说话人的方向颤巍巍道:“文……文哥?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您的……”
黑暗中的人没有动作,他心里愈发紧张:“不是,我是一时糊涂了,我不该起了贪念,动了您的货……您看,货我也还没出手,您就饶过我这一次吧,我真的不敢了!以后的佣金我只抽五成,不,三、三成!您看能不能……”
“一时糊涂?”被称为文哥的男人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
设备间安全灯微弱的光在闪烁,亮起时照到一丝他的脸,看起来正值壮年。他脸上的笑意满是森然,一字一句宛如恶魔在低语:“怪不得都说下愚者必不自愚,不过好在……”
他话语一顿,颇为真情实感地感叹道:“至少你没有蠢到让这包货流出去,不然我的工作量可就要增加了。”
话音刚落,不过瞬息,那鬼魅一样的黑影竟然已经在男人咫尺之间!
“别——”
男人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就听见自己的脖颈处传来令人牙酸的‘呲啦’声,那是利刃刮过骨头的声音。
男人的身体无意识地跌落在水泥地上,血液不断从可怖的伤口里喷出,浸湿了他的帽檐和衣物。
黑影就立在一旁,确认人死透了,才避开地上的血泊走到侧墙的人孔边,用手电照明着内部,在看清里面后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
朝露润湿了略显干燥的空气,天还未亮,一声惊叫响彻了半个兰园小区,只十分钟后,两台未鸣笛的警车紧随着一台救护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现在是凌晨五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居民在小区里出入,应该是赶着上班,路过几个警察时都没心情多八卦两眼。救护车来了没几分钟就开走了,小区的负责人过了足有二十分钟才匆匆赶到现场。
余昭灵跟小区负责人交代了几句,才揉着眉心钻进刚拉起的警戒线里,往高处看了看,转头小声跟旁边的人抱怨道:“唉……真会挑时间,我本来还有半个钟就要下班了!”
边匀看了他一眼没搭茬,站在摔得不成人形的尸体旁边听法医的初检结果。
“——死者身上的外伤确实都符合高坠特征,但是……边队你看这里,”柳法医给边匀指了下死者头部的方向,“死者的颅骨严重碎裂,但是颅骨下面却没有大量喷溅的血泊或脑组织,身体其他破裂部位的出血量也极小,并且都没有生活反应。”
“他杀?”
“抛尸?”
边匀和余昭灵同时开口,看向她。
柳法医点点头,另一只手放在死者的脖子上:“这里大概率才是致命伤。按伤口的深度和位置来看,凶器可能是一把短刀,连喉骨都断了……创口边缘却非常整齐,是一击毙命,这也意味着凶手的爆发力非常强,是男性的可能性很大,而且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八成有接受过专业训练。”
“职业的手笔?”边匀看着创口若有所思。
“小梁!”余昭灵叫道。
“到!”在警戒线外待命的梁珉冲了过来。
“马上通知二队的人过来,带人立刻封锁A栋,搜查天台和其他所有可能抛尸的窗口!让保安室那边调昨晚的电梯监控出来,快!”余昭灵吩咐下去,又转身问边匀,“怎么每次跟你一块都没好事发生,随便出一个现场都是大案?”
边匀一脸淡然,拍了拍余昭灵的肩:“首先,我澄清一下,我是被你强行抓来的,本来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家里睡着觉,现在却要陪你加班。不说功劳也得有苦劳吧,你不好好感谢我就算了,还想要我背黑锅?”
余昭灵想反驳,嘴还没张开就被边匀伸手打断:“其次,你好好想想自己从业这么多年到底有好事发生过吗?先不说远的,就说前天出的现场吧,你的一把手小梁说,在你到之前原本只是一伙人喝多了发生口角,你前脚刚到就升级成了持械斗殴。最后只能抓回来俩带头的批评教育,结果教育了一半其中一个突发心梗,差点死在我们局里——老余,你知道市局里有关于你名字的传说吗?跟你联合办案过的都说你这名字确实不太吉利。”
在一旁的柳法医听完,竟也开始认真思酌起来过往和余昭灵一起办过的案件,深感认同,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余昭灵对上她怀疑的眼神,脖子一梗,转过头对着边匀愤然道:“梁珉这小子到底是我们刑侦支队的还是你们禁毒的!?怎么什么事都跟你说?还有,局里到底是谁传的谣,我要告你们诽谤,污蔑!你们这群封建迷信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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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夜色逐渐褪去,天边泛起点点微光,刑侦二队的人踏着晨光匆忙赶到,大家的脸上都是难掩倦色。尸体已经被柳法医带回去做详细尸检了,按理来说也没边匀什么事了,正准备开溜,负责现场勘查的刑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活像跟他作对似的,急忙跑过来将一个物证袋给了边匀。
“……”边匀没伸手接,他认得这个刑警的脸,但是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你们队长在那边。”
“边队,余队说过如果你在现场,有任何物证和线索都优先汇报给你!”
边匀视线转向了余昭灵的方向,后者似乎有所感应,抽空回头朝边匀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看得边匀心里直发毛。
他默默把视线收了回来,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那袋物证。
里面装着死者的随身物,手机已经被技侦拿去调查了,只剩下一包烟和一个像护身符的东西,他捏着袋子粗略看过去,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边队,”又一个刑警行色匆匆到他身边,“死者是小区里的管理员,平常负责地下室设备间和天台的管理,就租住在这栋的17楼,独居。问了他的同事,说最后见到死者是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左右,两人交班期间死者都表现得很正常。我们在A栋天台发现了少量血迹,大概率是死者的,抛尸地点应该就在那里,痕检的兄弟们还在筛查足迹,还不能确定第一案发现场在哪里。”
边匀点点头,顺手把物证袋还给了那个刑警,“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这么看来死者可能也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图侦那边呢?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吗?”
“图侦的兄弟们还在抓紧时间看,目前初步排查了楼栋四台电梯的监控,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楼栋大堂门口的监控拍到了死者进入,电梯只拍到死者下班后去了17楼,应该是回家了。当晚坐电梯去过顶楼的人员我们正在一一问话确认……负责人说顶楼通往天台的门一过十点都是锁起来的,钥匙也只有当天值班的人会有。”
“嗯。”边匀听罢没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现在线索太少,监控也看得不全,他在这盯着也不会马上就有什么进展。
边匀看了看时间,还是准备按原计划回家歇会,这几天为了抓几个据说有‘新料’的地老鼠,蹲伏在市中心那几个商K三十多个小时都没合过眼,实在是心力交瘁。这种情况下还来陪余昭灵出现场,更不是他敬业,说实在的,这种刑事案件他一个禁毒支队的不出现在这里才是对的。
那为什么他会在这呢?
单纯是因为实施抓捕时有点突发状况,好在是刑侦的人正好在附近,火速赶来支援了,才没有酿成大错。虽然有惊无险的结束任务了,但怎么说都还是算欠他们一个人情,而余昭灵本人据说对这种说法是不认同的,说大家都是市局里同生共死的兄弟,何必分这么清。
结果转头就把边匀抓来了。
“老余!”边匀朝余昭灵的方向叫了一声,“顶不住了,我回去歇会,不然我怕等一下柳法医要多收一具尸体了!”
“行吧朕允了,退下吧!你这身体素质真是不行了啊,注意手机,有进展了再call你。”余昭灵头都没回。
边匀的家比较冷清,标准的两室一厅格局,是上面分配下来的周转房。说它冷清是因为家里几乎没有配置什么家具,只有最基础的一些家电,餐具也只有两副,另一副是防止摔坏了备用的,整个家干净得完全不像是人住过的样子。
简单的淋浴过后,边匀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其实余昭灵说他身体素质不行是实话,两年前的一次联合行动导致他身受重伤,几乎要活不下来,经过几个月的卧床休养才勉强恢复到不到以前一半的程度。医生说按当时的观察结果来讲,能跑能跳都已经是医学奇迹了,最后能恢复到这种程度更是闻所未闻。
养病期间边匀从来探病的几个领导那里得知了不少消息,但几乎都是噩耗。比如他的恩师——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南绍文,突发脑梗死于家中。
还有在这次行动中,和他一起作战的队友们,除了他以外全都牺牲了。有两个从现场救回来还有气,在医院熬了没几天还是走了,边匀是身体状况稍微稳定了才得知的消息,知道消息后他几乎崩溃,拖着这副残躯硬是让护士把他推到太平间,才算是看了队友最后一眼。
由于身体原因,边匀没有去参加南绍文的吊唁,待到两个月后出院,他一个人先是去了一趟烈士陵园,然后就去了南绍文家里找他的师母。
他没想到的是,南绍文还给他留下了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