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三章:三天调查报告
第三天,下午两点,云巅阁顶层会议室。
空气里漂浮着雪茄、威士忌和某种更冷硬的东西——权力的味道。
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一半是洪门各堂口话事人,一半是禹氏集团高管。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像等待判决的囚徒。
因为主位那个人,已经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禹薄年靠在真皮座椅里,右手随意翻着面前的文件,左手食指在桌面上缓慢、规律地敲击。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敲在心脏上。
终于,他合上文件夹,金属搭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脊背绷直,“铜锣湾那批货,在海关眼皮底下被调包成了面粉。价值八千万,追回三百万。然后你们用了三天,告诉我——”
他抬眼,墨灰色瞳孔扫过众人:
“是鬼干的?”
坐在右侧首位的老者擦了擦汗:“坐馆,海关那边我们打点过,但这次行动的是廉政公署新调来的小组,事先没收到风声……”
“我要听的不是借口。”
禹薄年打断他,食指停止敲击。
会议室瞬间死寂。
“阿公,”他看向老者,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跟我爸打天下的时候,教过我第一课是什么?”
老者嘴唇颤抖:“……情报比枪重要。”
“记得就好。”禹薄年微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那这次的情报失误,该谁负责?”
无人敢应。
禹薄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在沉思,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猛兽扑杀前的静止。
“阿公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了。”他缓缓说,“铜锣湾堂口,从今天起由阿飞暂管。”
被点名的平头青年——任飞起身,九十度鞠躬:“谢坐馆。”
老者脸色惨白,却不敢反驳,只颤巍巍起身:“……谢坐馆体恤。”
“坐。”禹薄年摆手,像打发一只老狗。
然后他转向何礼贤:“林曦的资料,查全了?”
话题转得太突兀,众人一愣。
何礼贤推了推金丝眼镜,打开平板电脑:“是。三天,动用七组人,交叉核验了所有能找到的信息。结论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干净。干净到……不可思议。”
禹薄年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从出生证明开始。”何礼贤调出文件投影,“2006年3月12日生于杭州妇幼保健院,父母林建国、苏婉都是中学教师。三岁时父母车祸双亡,现场照片、尸检报告、保险理赔记录全部核实无误。”
屏幕上闪过发黄的照片:扭曲的轿车,蔓延的血迹,被白布盖住的小小隆起。
“她在孤儿院待了四年,期间有三次被领养记录,但都因‘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被退回。七岁时,央美教授陈继川在杭州办画展,去孤儿院做公益教学,看中了她的天赋。”
陈继川的照片出现——六十出头,花白头发,笑容温和。
“陈继川,央美油画系前系主任,国内外大奖拿过十几个,但家庭不幸。独子白血病早夭,妻子抑郁症自杀。他收养林曦的手续完全合法,甚至因为艺术界影响力,当地特事特办,一天就批完了。”
接着是林曦的成长轨迹:小学、初中、高中成绩单全是A,获奖证书摞起来有半人高。十八岁以专业第一考入央美,三年下来,除了画室就是图书馆,社交圈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唯一算得上‘背景’的,是她的闺蜜凌晨。”何礼贤调出凌晨的资料,“凌氏珠宝的独生女,典型的富二代,爱玩,但心眼不坏。两人从初中同桌到现在,凌晨是林曦唯一的朋友。”
“经济状况?”
“清贫,但不到窘迫。”何礼贤切换页面,“陈继川每月打五千生活费,她奖学金年入两万左右,偶尔接商业插画,一张三五百。目前账户余额八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其中两千是昨天刚收到的插画尾款。”
他顿了顿,补充:
“她最近在存钱,想买一套法国进口油画颜料,市价三万二。已经存了两年,还差四千。”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嗤笑。
三万二,对在座任何人来说,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西装、一瓶酒。却是一个美院天才攒了两年的梦想。
禹薄年没笑。
他盯着投影上那些枯燥的数字,那些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那些干净得像被消毒水擦过一遍的记录。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剧本。
“车祸档案。”他说。
何礼贤切换页面,眉头微蹙:“这是唯一有问题的地方。”
屏幕上出现两份档案编号:
HJ-20090715-002:货车追尾,一人轻伤。
HJ-20090715-003:轿车撞护栏,两人死亡(林建国、苏婉)。
“同一时间、同一路段,只该有两起事故。但档案室记录显示,当天开了三份勘验报告。编号003的报告,在系统里有记录,但实物档案……不见了。”
“谁经手的?”
“当时值班的警察,叫王振国。三年前退休,现居深圳。”何礼贤调出照片,一个发福的中年男人,“我派人接触过,他坚持说当年只处理了两起事故,第三份报告可能是系统错误。”
“他在撒谎。”禹薄年平静陈述。
“是。我们查了他退休后的银行流水,发现连续五年,每月固定有一笔两万元入账,汇款方是海外空壳公司。上周,那家公司注销了。”
“灭口前的清扫。”禹薄年指尖点了点桌面,“王振国还活着?”
“暂时。但他家门口最近多了两个‘物业保安’。”
意思是,有人也在盯着他。
禹薄年靠回椅背,闭上眼。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三份事故报告。失踪的档案。被收买的警察。持续五年的封口费。在女孩接近真相时,突然注销的汇款方。
这不像普通车祸。
像灭口。
“她父母,”禹薄年忽然问,“是普通人?”
“表面上是。但……”何礼贤迟疑,“我们查到,苏婉婚前曾用名苏晚,毕业于北大考古系。婚后突然改名字,从北京搬到杭州,和所有旧友断绝联系。而林建国——档案显示他是孤儿,但找不到他十八岁前的任何记录。”
谜团。
一个看似普通的教师家庭,却藏着改姓、迁居、档案空白。然后在一场“普通”车祸中双双丧生,留下一个三岁女儿。十一年后,当有人开始调查时,所有线索都被人为抹去。
禹薄年睁开眼。
墨灰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凝聚。
“继续查。”他说,“但别惊动她。”
“是。”
“还有,”禹薄年看向任飞,“那套颜料,买了吗?”
任飞一愣:“您是说……”
“法国那个牌子,全套,包括克莱因蓝。”禹薄年起身,走向落地窗,“今天下午,送到她宿舍。”
“以谁的名义?”
禹薄年停步,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匿名。”
他顿了顿,补了句:
“附张卡片。写……”
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刺破灰霾,在他肩头镀上金边。
他说了五个字。
下午四点,央美画室。
林曦正在调色。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浮城·影》——维多利亚港的夜色被解构成几何色块,冷蓝与暖橙对冲,光在玻璃幕墙间折射出破碎的倒影。
“哟,这么用功?”
刺耳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林曦笔尖未停。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刘雅婷,美院有名的“公主”,父亲是地产商,据说身家百亿。从大一开始就看林曦不顺眼,原因不明,或许只是因为她穷,却总能拿到林曦拿不到的奖项。
“听说你最近傍上大款了?”刘雅婷踩着高跟鞋走近,香水味浓得呛人,“黑色奔驰接送,很威风嘛。”
画室里其他学生偷偷抬眼,又迅速低下头。
林曦蘸了一笔钛白,点在画布高光处。
“我跟你说话呢!”刘雅婷一把拍在画架上,颜料震得飞溅,“装什么清高?不就长得有几分姿色,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林曦终于转头。
她看着刘雅婷,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调色板:“你说完了吗?”
“你——”
“说完了就让开。”林曦重新面向画布,“你挡到我的光了。”
哄笑声从角落传来。
刘雅婷脸涨得通红,猛地伸手去抓林曦的画笔:“我让你画!”
手腕在半空被截住。
林曦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位置精准——拇指压在脉门上,轻轻一按,刘雅婷整条手臂瞬间酸麻。
“你、你放手!”
“刘雅婷。”林曦松开手,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指,“你父亲最近在竞标中环那块地,对吧?”
刘雅婷一愣:“你怎么知道?”
“凌晨说的。”林曦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她还说,你家的资金链有点紧,急需那块地翻身。”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林曦重新拿起画笔,“但如果你继续在我这儿浪费时间,而不是去帮你爸找关系,可能就关你的事了。”
她抬眼,微微一笑:
“毕竟,落水狗叫得再响,也改变不了快淹死的事实。”
“林曦!!”刘雅婷尖叫着扬起手。
巴掌没落下。
因为画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
一个穿快递制服的小哥,抱着个巨大的、印着法文logo的木盒。另一个是宿舍管理员阿姨,手里拿着签收单。
“林曦同学?”阿姨探头,“有你的快递,到付,运费三千二。付一下?”
全场寂静。
刘雅婷的手僵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木盒——她认得那个logo,法国顶级颜料品牌,纯手工制作,一套基础装就要五位数。而眼前这个盒子的大小……
是大师全套。
市价至少三十万。
林曦也怔住了。她放下画笔,走到门口:“我没买过。”
“寄件人匿名。”快递小哥递过签收单,“但运费已付,您只需签收。”
林曦接过笔,指尖触到单子时,看见下面压着一张纯黑色卡片。
没有花纹,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手写的银灰色字迹,钢笔字,力透纸背:
“墙的颜色,你说了算。”
她呼吸一滞。
“谁送的?”刘雅婷冲过来,一把抢过卡片,看完后脸色变幻,“这什么意思?墙?什么墙?林曦,你到底勾搭上谁了?!”
林曦夺回卡片,折叠,放进衬衫口袋。
然后她接过木盒。
沉。非常沉。沉得她需要双手才能抱住。
“谢谢。”她对快递小哥说,然后抱着盒子走回画架旁,小心翼翼放在地上。
“你不打开看看?”刘雅婷阴阳怪气,“万一里面是炸弹呢?”
林曦没理她。她蹲下身,手指拂过木盒表面精细的浮雕。然后,她做了个让所有人愣住的举动——
她重新拿起画笔,蘸满群青,在未完成的画布上,狠狠划下一道。
粗粝、狂暴、撕裂般的蓝色。
像黑夜被闪电劈开。
“你疯了?!”刘雅婷尖叫,“这可是参赛作品!”
林曦直起身,看着那道突兀的蓝,忽然笑了。
“颜色不对。”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解释,“应该更纯粹……更冷……”
她弯腰,打开木盒。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三十六支玻璃瓶,整齐排列在天鹅绒衬里中。每一支都装着浓稠到极致的颜料,标签上是优雅的法文花体字:钴蓝、湖蓝、天蓝、午夜蓝……
以及最中央那支,标签上只有一个词:
Klein Blue.
国际克莱因蓝。RGB 0:47:167。视觉的绝对纯粹。
林曦拿起那支玻璃瓶,对着光。颜料在瓶中微微晃动,像凝固的深海。
然后她拧开瓶盖,用小刮刀取出一小块,放在调色板上。
松节油稀释,獾毛画笔蘸取。
她在众目睽睽下,在画布那道狂暴的群青旁,轻轻点了一笔。
克莱因蓝。
无法形容的蓝。比天空深,比海洋亮,像把整个宇宙的静谧都浓缩在这一滴颜料里。它躺在画布上,明明只是一小块色斑,却让周围所有颜色都黯然失色。
仿佛在宣告:我才是光的本源。
画室里鸦雀无声。
连刘雅婷都张着嘴,说不出话。
许久,林曦放下画笔,转身看向她:
“现在你知道了吗?”
刘雅婷呆呆地:“知道什么?”
“我勾搭上了谁。”林曦微笑,那笑容干净,却莫名让刘雅婷脊背发寒,“一个愿意花三十万,只为了让我‘说了算’的人。”
她弯腰抱起木盒,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
“对了,刘雅婷。”
“什、什么?”
“你父亲竞标的那块地……”林曦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今天下午三点,禹氏集团以高于市价20%的价格,拿下了。”
刘雅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林曦抱着木盒走出画室。
走廊很长,窗外夕阳正浓。她走到尽头楼梯间,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木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华丽的、危险的秘密。
她从口袋掏出那张黑色卡片。
银灰字迹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墙的颜色,你说了算。
他在告诉她:他拆了那面染血的墙,换成了玻璃。他在等她说的克莱因蓝的夜空。
也在告诉她:他有能力给她任何想要的东西——三十万的颜料,一块地,甚至更多。
更在告诉她:他记得。记得她说的每一句醉话,每一个荒诞的、关于色彩的理论。
林曦闭上眼。
耳边回响起凌晨的尖叫、何礼贤的警告、会议室里那些看不见的枪口、档案室里失踪的报告、每月两万的封口费……
以及电话里,那个低沉的声音说:
“上车。”
她睁开眼,从帆布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
标题:《关于禹薄年的第三次观察》
下面写:
1. 他开始“投喂”。(试探我的**底线?)
2. 他查了我父母的车祸。(为什么?他知道什么?)
3. 他在展示力量。(既能给我三十万的颜料,也能让刘家瞬间崩盘)
4. 他想要什么?——我的“不干净”?我的依赖?还是……我这个人?
笔尖悬停良久,她最终在页面底部,画了一个简单的天平。
左边托盘写着:安全、平凡、干净的人生。
右边托盘写着:真相、危险、染脏的可能。
而现在,天平正在被看不见的手,一点点、不可逆转地——
推向右边。
林曦合上速写本,抱起木盒起身。
走出楼梯间时,夕阳正好迎面扑来,将她整个人裹进金色的、暖洋洋的光里。
而就在她前方十米,教学楼正门的阴影中,任飞靠在奔驰车旁,墨镜后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像守候猎物的鹰。
林曦没有躲。
她抱着那盒价值三十万的颜料,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阴影。
走向那个,已经开始为她撕开黑夜一角的世界。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第4章被跟踪的第一天
- 凌晨的崩溃:“你收了禹薄年的礼物?!”
- 林曦的反常:开始研究车牌、路线、保镖换班时间
- 禹薄年的新命令:“让她习惯被跟着”
- 刘雅婷的报复:小报头条《美院女生攀附□□大佬》
- 以及——林曦第一次主动走向那辆黑色奔驰,敲开车窗:“能送我回宿舍吗?省地铁钱。”电话那头,禹薄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