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一个个凹凸不平的土坑,视野逐渐变得荒凉起来。
“柳晞城,这次救城,你打算如何救?光靠我们带的这些粮食可不是长久之计。”苏笙满放下车帘,转头看着柳晞城,面对如此荒芜之景,她的脸上不免露出担忧之色。
“粮食只是应急,再者,也是安抚百姓,快速收揽民心。此次救城极好的切入点,便是这个了。”柳晞城不紧不慢道,早已将苏笙满的顾虑考虑到。
“何以可见?”
柳晞城坐正了身子,收起散漫的模样,认真道:“你有所不知,印雪城曾经极为富庶,但近几年却落寞了起来,我们从民生开始,向官吏深入,这里面,一定和印雪城的官员有关系。”
“那我们这样大张旗鼓的过去,岂不是会打草惊蛇?”
“要的就是打草惊蛇,我们只是前来救济平民百姓的善心人罢了,仅此而已。”
言罢,柳晞城拿起扇子,半遮住脸,含着笑地看着苏笙满,眼底的心思尽显。
苏笙满对上了柳晞城弯弯的桃花眼,笑了笑:“三皇子,看来演技这块,你很有信心。”
柳晞城闻后挑着眉道:“公主,我对你也很有信心。”
“承蒙殿下抬爱。”苏笙满配合地低了低头。
柳晞城笑了笑,拿出纸张和卷轴,递给苏笙满:“这个是印雪城的地图,这份是官员名单,那里的县令名叫夏怀礼,有一个妹妹,名叫夏桉,父母双亡,并无其他亲人。”
苏笙满将这些信息仔细地看了一遍,认真道:“三皇子,接下来的行动,你主管民生,我主管官吏。官吏这边你不能去,一旦去了,演技再好也得完。”
若是柳晞城找上夏怀礼的门,只怕夏怀礼会怀疑柳晞城此次救济的真实目的,恐怕不只是心善救济这么简单。
“好,公主说的即是。若是有事了,找我或者南逍。”柳晞城思索了一会儿,“等我们待了半个月,你再去调查,更稳妥。正好啊,趁此机会和其他人放松放松。”
“我们带的粮食足够支撑一个月吗?”
“够一个半月,所以我们去了那儿,不能多发粮食,一旦多发,就很容易出乱。”
“我们若是一个半月内救不好,那......”苏笙满皱了皱眉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她这一路上并非故意泼柳晞城的冷水,只是谨小慎微已悄然成为了她的底色。
“我们得一边救,一边找方法。”
苏笙满听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三皇子,实不相瞒,我曾以为您还算富裕,没想到......此次救城的行动,隐患重重。”
柳晞城方才还是一脸严肃,此刻又开怀大笑了几声:“公主哪儿听来的谣言,竟将我夸得如此厉害,这样的传言能不能再多传些入我耳。”
苏笙满听到此言,笑了笑,便不那么担忧,反而放松了些,又闻柳晞城道:“衡钦帮穷,我本不想在此时救城,粮食不算充裕,我把握不大。但印雪城危在旦夕,如今粮食勉强足够,便不能再等了。”
苏笙满点了点头,又听见柳晞城道:“马上便是除夕了,也在那过吧,难得不在帮里过。”
“诶,主子,那其他兄弟怎么办?”南逍在车前突然插了一嘴。
“老规矩,想回家的就回,你到时候给他们发红封。”
“主子,那今年我的红封会比他们多吗?!之前每年都一样,第一年我还夸下海口说,我肯定拿的更多,结果就这句话,被他们笑话好几年了!”南逍越想越委屈,不自觉地低下头,皱起眉。
“南逍啊南逍......”柳晞城意味深长。
苏笙满坐在一旁立刻有了兴致,歪着头,等待着柳晞城的下一句。
“你活该。”
“噗!”苏笙满没忍住。
柳晞城被苏笙满逗笑了,忍着笑道:“行了,想个春联,就给你多一点。”
南逍刚想哭诉,便立马笑起来:“好嘞!谢谢主子!春联嘛,不在话下!”
赶往印雪城的路途十分遥远,相隔二州,待夕阳西下,众人便在一处客栈暂做休息,已然筋疲力尽,只想呼呼大睡一场。此时已是深更半夜,柳晞城正要解衣睡下,突如其来的争吵声便响起,惹得柳晞城心烦。
他直起身坐在床上,双手抱臂,虽然睡眼惺忪,眼皮藕断丝连的贴在一起,头一点一点的,但还是舍不得睡下,挑着眉认真地听着。
毕竟有免费的八卦,谁不爱听?
只听一个中年的男音喊道:“娘,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一位老妇人埋怨道:“小点声,我不能再让这个女人缠着你了,她说不定早就死了,变成鬼来找你了!”
男子道:“娘,你在说什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当初她私奔来找我的时候受了多少伤,走了多少路,你知道吗?”
柳晞城:“?”
好离谱,爱听。
柳晞城越听越觉得有意思,顿时困意全无,脑子十分清醒,他将刚熄灭的蜡烛又点了起来,径直走向了门口,打开门倚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吵架的二人。
店小二闻声也寻了过来,又见柳晞城被吵的睡不了觉,只得在旁边看热闹,便苦恼哀求:“哎呦,两位客官,这大半夜的二位客官能不能去客房里聊?这会打扰别的客官休息的。”
柳晞城倒是心态不错,虽吵是吵了点,但心里也不算烦躁,向前抬了抬头,不着调地道:“小二,你说他俩谁能吵赢?”
店小二听了赶紧弯腰赔笑:“这......哎呦真对不住客官您啊,打扰您休息了。”
柳晞城含笑:“无妨,看个戏也挺有意思的,我赌......这位大娘能赢。”
店小二本不好意思去赌,但见大娘气势磅礴,展现出压倒性的胜利,这才小声附和:“嗯......我也觉得。”
此时局势却发生了翻转,柳晞城见对面有一间房门被缓缓打开,对他而言时隔久远却依然很熟悉的声音传来:“你们别吵了......我这几日真的很麻烦你们......我,我手上有些银子,就当是这几日的住宿钱,我日后不再打扰你们了......”
“?!”那是......那是从狱中逃出来的——
当今太后,柳晞城的母亲!!
柳晞城看见自己落魄的母亲,一身粗衣麻布,肮脏狼狈,她面露难色地摊开掌心,上面是零散的几个银子,柳晞城刹那间顿住了呼吸,睁大眼睛,呆愣在原地。
这确实是母后,千真万确,他不会认错......真的是母后......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
时隔多年,沧海桑变,世事变迁,自南兴国灭后再无相见......
“呸,你的银子拿了都晦气!”大娘狠狠拍开楚若棠的手。
“大娘,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这个时候装什么慷慨大方?”柳晞城弯腰将银子一一捡起,强硬地塞到大娘手里,大娘正想回嘴,却见柳晞城脸色难看的很,着实把她唬住了。
那大娘愣了一下,随即削弱的气焰又涨了上来:“我们家的事你懂什么?睡你的觉去吧,不要管了!”
“大娘,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啊,可是你吵的让我不得不醒过来啊,我也没办法。大娘,你不收她的钱,那我的钱给你,算我买个清净,你总得卖我个面子吧。”
柳晞城弯着眼睛,可眼里却透露着冰冷,看似和善,实则皮笑肉不笑,那大娘见自己不亏反赚,倒也识趣地走了。
他又转身拍了拍那个男人,低声道:“多谢你这几日照顾我母后,你别担心,我今后可以照顾她。”他听后瞪大了眼睛,意识到了柳晞城的身份,垂下头,羞愧而畏惧,服从地点了点头。
柳晞城轻轻抚上楚若棠的手:“我们进屋聊。”一转身,又对上苏笙满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公主,怎么把你也吵醒了?”
“......公主?是,是元康公主吗?!”楚若棠眼睛发亮,亦步亦趋地走向苏笙满,握住了她的双手。
“啊......是......”苏笙满见此十分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面前的妇人是谁,只是被吵醒了,起身看看有什么动静,她睡眼惺忪,呆站在那里,怎料到竟与自己扯上了关系?!
柳晞城见这一切谜团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不光是自己,甚至苏笙满也有想问的话,他便扶着楚若棠,压抑着喜悦,道:“屋里有暖炉,我们进去说。”
待三人进了客房,还未等苏笙满反应过来,太后竟对苏笙满行了一礼:“公主殿下。”
苏笙满受宠若惊,好久没受过如此对待,连忙去扶楚若棠:“不用......”她摆摆手,“我......早就不是公主了,这样很是不习惯。”
柳晞城在旁解释:“我娘本是南兴国人,如今见到南兴公主,多少有些激动。”
“啊?那您是......当今的太后?!”
“是。”
“?!”
这么说,方才的争吵,应当是楚若棠为与男子私奔而独自离家,千里迢迢从南兴到桓阳,可这位男子的家人出手阻拦,最后一桩姻缘就这样结束,而后楚若棠嫁给了桓阳先帝,成为先帝的皇后,当今的太后。
“......”
信息量好大,但这也致使苏笙满不受控的回忆梳理着过往的一切。
苏笙满曾听闻,因南兴国灭,太后认为此举不义,太后一派奋起反抗柳曜轩,却未能成功,最后分崩离析,太后也因此而受刑离世。
想来,“此举不义”这样的反抗原因,在“太后是南兴国人”这有力的原因前不堪一击......